四天后，一个难得的晴朗早晨。
望北坊市最上层，那片平日里被云雾缭绕、凡人和底层散修严禁涉足的巨大白玉广场，今日却破例对外开放，人声鼎沸。
这里，正是灵云宗三年一度的杂役弟子招收的现场。
陈平安和老罗天还没亮就从藏身之处出发，赶到了广场。
但当他们到达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偌大的广场上，已经乌泱泱地聚集了上千人！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穿着各异、面带渴望和忐忑的底层散修。
修为从最低的炼气一层，到炼气三层不等。
甚至陈平安还看到了几个头发花白、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者，也在人群中眼巴巴地张望着。
“怎么这么多人？”陈平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罗将他拉到人群边缘，压低声音说道：“你以为呢？灵云宗可是这方圆千里只手遮天的霸主！平时连个外门弟子的名额都能让那些修仙家族抢破头，更别提咱们这些散修了。杂役虽然名头不好听，但那也是灵云宗的人。今天来这里的，起码有周边几十个小坊市的散修。但我听内部消息说，今年灵云宗因为各堂口人员饱和，杂役名额大幅缩水，只招三十个！”
“上千人里挑三十个？这竞争……”陈平安心中一凛。这简直比蓝星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要惨烈百倍！
“可不是嘛。”老罗叹了口气，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安慰道，“不过你也别太灰心。这杂役招收，说白了也是看碟下菜。首看修为，炼气三层以上的优先录取；次看资质和年龄。像咱们这种年纪大、又是杂灵根的散修，想进去真的只能凭逆天的运气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两人在拥挤的人群中足足排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队，才终于挪到了设在广场中央的报名处。
报名处是一张铺着红绸的长桌。
桌子后面，大喇喇地坐着两个穿着统一青色道袍的灵云宗外门弟子。
左边那个身形削瘦，有着炼气四层的修为；右边那个有些微胖，修为达到了炼气五层。两人都是一副高高在上、不耐烦的神情。
“下一个！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微胖弟子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轮到陈平安了。
他走上前去，恭敬地从储物袋中取出十块下品灵石，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面上。
削瘦弟子看都没看那灵石一眼，随手一扫便将其收入了自己的储物袋，然后头也不抬地冷冷问道：“姓名？年龄？修为？什么灵根？”
“回禀师兄，在下陈平。今年十六岁，修为炼气二层，五行伪灵根。”陈平安不卑不亢地答道，依然隐去了名字里的“安”字。
削瘦弟子听到“炼气二层”，眉头微微一挑。十六岁能达到炼气二层，在散修里算是不错了。
但当他听到“五行伪灵根”时，那点刚刚升起的兴趣瞬间就化为了乌有，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鄙夷。
削瘦弟子从桌子下方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乳白色晶石，放在一只刻满细密阵纹的青铜托盘中央。
陈平安目光微微一凝。
这块晶石虽然同样被称为测灵石，却与他当初在青霞山坊市购买的残旧测灵石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坊市摊位上的那块残石只有巴掌大小，边缘遍布裂纹，内部灵力已经流失大半，只能粗略判断受测者是否拥有灵根，以及大致包含哪些五行属性。
若受测之人长期气血亏空、经脉堵塞，显现出的光芒还可能格外微弱。
眼前这块则是灵云宗专门用于招收弟子的中品五行测灵石。
下方的青铜托盘并非普通器物，而是一套小型测灵阵盘。
阵法启动以后，可以隔绝服用普通丹药、气血强弱和低阶敛息手段造成的干扰，不仅能够准确分辨灵根属性，还能根据光芒的稳定程度，大致判断各属性的纯度与强弱。
这才是宗门正式确认资质的手段。
“滴血，按住测灵石。”
“若是敢用隐灵符、换血术之类的手段弄虚作假，阵盘会立刻示警。”
削瘦弟子不耐烦地说道：
“到时候不只是赶下山那么简单。”
陈平安面色平静地咬破手指，将一滴鲜血滴在测灵石中央，随后把手掌按在晶石表面。
嗡——
青铜阵盘上的细密纹路逐一亮起。
乳白色的测灵石内部，金、木、水、火、土五种光芒先后显现。
与当初残旧测灵石上闪烁不定的微弱光芒不同，这一次出现的五色灵光十分稳定。
只是五种颜色彼此混杂，相互牵制，任何一种都谈不上纯粹明亮。
看到这个结果，陈平安心中并没有多少意外。
当初那块残旧测灵石已经连续两次显现五种属性。
如今经过宗门中品测灵石和阵盘确认，才算彻底排除了残石失准、身体亏空以及洗髓丹药力残留等因素。
他的确是五行杂灵根。
洗髓丹只是疏通经脉、排出体内污秽，让原本沉寂的灵根更容易显现，并没有改变他的先天资质。
“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属性驳杂，纯度低下。”
削瘦弟子撇了撇嘴。
“果然是最普通的五行杂灵根。”
他拿起毛笔，在名册上龙飞凤舞地记下结果。
“十六岁，炼气二层，勉强达到报名标准。”
“拿着木牌，去广场东面的鉴骨铜镜核对骨龄。”
“核对无误后可以自行离去。一个月后再来此地，到时候会统一念号牌，念到你手里号牌的，就是入选了。”
陈平安双手接过一块巴掌大小、散发着淡淡木香的槐木牌子。
牌子正面用朱砂刻着三个字：“乙三七”。
陈平安按照指示，去那面巨大的鉴骨铜镜前照了一下，确认骨龄是十六岁无疑后，便退出了人群。
他在广场外围找到了同样刚刚报完名的老罗。
“老罗，我这牌子上写着‘乙三七’，这是什么意思？”陈平安扬了扬手里的木牌问道。
老罗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木牌，上面写着“乙四十二”。
“这你就不懂了吧。”老罗解释道，“灵云宗招杂役，是把报名的人分成了三六九等的。甲组，是那些修为达到炼气三层以上的硬茬子；乙组，就是像咱们这样修为在炼气二层，勉强够门槛的；至于丙组……那就是那些只有炼气一层，不死心来凑热闹或者花钱买个心理安慰的废柴。你是乙组，第三十七号报名的。”
报完名，两人迅速离开了人员混杂的望北坊市。
“招个杂役还要等一个月才能知道结果，这大宗门的架子可真够大的。”走在山路上，老罗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陈平兄弟，这一个月你打算怎么办？”
陈平安目光坚定：“我打算继续回那个山洞潜修。这一个月我在坊市里隐约感觉到了几道隐晦的探查神识，陈安那帮人肯定还没走，还在像疯狗一样找我。只要我一天没穿上灵云宗的衣服，我就一天不能露面。”
“行，小心驶得万年船。”老罗赞同地点了点头，“那我也去我那个地洞里躲一个月清静。这一个月里咱们就别联系了，免得暴露。一个月后，咱们在广场再碰头。能不能改命，就看那一天了。”
两人在岔路口约定好，各自散去，隐入了茫茫大山之中。
回到山洞的陈平安，再次开始了苦修。
这一个月，他没有任何丹药辅助，完全依靠每天一瓢灵泉水的滋养和日夜不休的打坐吐纳。
虽然修炼速度无法与服用聚灵丹时相比，但胜在稳扎稳打。
随着灵气在体内一遍又一遍的冲刷，他炼气二层的修为彻底巩固了下来，根基变得无比扎实。
一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当陈平安再次踏上望北坊市最上层的白玉广场时，这里的人山人海比报名那天有过之而无不及。
紧张、期盼、焦虑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
陈平安在人群外围找到了老罗。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广场中央那座高高搭起的看台。
午时三刻，随着一声悠扬的钟鸣声响起，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胸前绣着一朵祥云图案的青年修士，在一群外门弟子的簇拥下走上看台。
他神色冷峻，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名单，没有半句废话，直接运转灵力，声音洪亮地开始念号：
“甲三！”
“甲七！”
“甲十二！”
……
每念出一个号牌，人群中就会爆发出一声狂喜的欢呼声。
紧接着，那个被念到的人就会在一道道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挤出人群，走向看台后方。
陈平安的手死死地捏着口袋里的“乙三七”木牌，手心里全是细密的汗水。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甲组的名额念完了，总共二十个。
这就意味着，上千个乙组和丙组的人，要去争夺剩下那可怜的十个名额！
看台上的青年修士顿了顿，继续念道：
“乙三！”
“乙九！”
“乙十七！”
“乙二十一！”
……
随着名额一个接一个的减少，老罗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陈平安的心也渐渐沉到了谷底。
“……乙三十三！”
“乙三十五！”
青年修士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他每念出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击在落选者的心上。
还剩最后两个名额了！
“乙三十七！”
当这三个字清晰地传入陈平安耳中时，他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
念到了！真的念到他了！他这五灵根的废柴资质，竟然真的被选中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老罗。
老罗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掩饰的失落和苦涩。
他手里的那块“乙四十二”木牌，终究没能成为他改变命运的钥匙。
“老罗……”陈平安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几句，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老罗强挤出一丝笑容，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好小子，你这运气，老哥服了！去吧，别让仙长等急了。以后进了灵云宗，好好混，可别忘了老哥我。”
陈平安郑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两人只是萍水相逢，甚至一开始还做了一笔交易，但这段时间的相处，也算是有了一份患难与共的交情。
但在修仙界，离别和生死一样，都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大步朝着看台后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