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顾川在阳台晾衣服。
晾完他进了书房,纱窗推回去的时候没扣上,留了一条缝。
缝不宽,也就两指。
小橘子在客厅搭积木。她搭到第五层,抬头叫了一声。
大橘。
洗衣机顶上没动静。
她又搭了两层。
大橘。
还是没有。
小橘子从地垫上爬起来,跑到阳台。
洗衣机顶上是空的。上面只有几根猫毛。
妈妈。
大橘不见了。
听听从厨房出来。
你找找。
我找了。
你找哪儿了?
这里。
小橘子又开始找。
小橘子先跑进自己的房间,趴下来往床底看。
没有。
然后她去衣柜,把柜门拉开,够不到顶,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
没有。
卫生间没有。她房间窗帘后面没有。洗衣机后面也没有,她趴在地上把脸贴着地砖往里看,只看见一团灰。
妈妈。
它是不是变小了?
什么变小了?
大橘。
它不变小。
那它藏起来了。
它没藏。
那它在哪儿?
可能出去玩了。
听听走到阳台。
纱窗开着一条缝。
顾川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的脸色。
怎么了?
猫出去了。
顾川愣了一下。
我下午晾衣服,他说,纱窗没扣。
三个人下楼。
小橘子抱着那袋猫粮,一路走一路摇,袋子哗啦哗啦响。
大橘——
她喊一声,停一停,听。
大橘——
路上碰见一个遛狗的阿姨。小狗冲着她叫了两声。
小橘子没看狗。她把袋子举起来。
阿姨,你看见猫了吗?
什么猫?
黄的。
多大的?
这么大。她松开一只手比了一下,比完赶紧又把袋子抱住。
没看见。阿姨说,你问问门口那个保安。
谢谢阿姨。
小橘子往那边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妈妈你快点。
问完保安,顾川往回走。
怎么说?
说往车库那边去了。
小橘子听见了。
它在车库。
可能在。
它肯定在。
小橘子抱着袋子往车库入口走,走得很快,脚下绊了一下,袋子撒出去一小把。
她蹲下去捡。捡不完,就捧着那一小堆往袋子里塞。
顾川要替她喊。
我喊。
你喊它不出来。
顾川没争。他跟在后面,打着手电筒照草丛。
天一点点暗下来。
小橘子走累了,让听听抱。她抱着猫粮袋不肯撒手,一只手抓着袋口,另一只手搂着听听的脖子。
它去哪儿了?
不知道。
它去玩了。
听听没接。
它去玩了,小橘子又说了一遍,它一会儿回来。
它明天回来。
它自己回来。
小橘子把脸埋在她脖子上。
它认识路。
绕到七栋的时候,顾川说先回家吃饭,吃完再找。
小橘子不肯。
我不吃饭。
吃完再找。
我找完再吃。
它今天不回来了。
它回来。
天黑了。
天黑了它也回来。
听听把她往上托了托。
妈妈饿了。
小橘子想了想。
那你吃。我不吃。
你不饿?
我不饿。
最后是顾川把她抱回去的。她一路没闹,就是不肯把猫粮袋放下。
到家她也不上桌。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把猫粮袋放在膝盖上。
你坐这儿干什么?
我等它。
听听把饭端出来,蹲在她旁边喂。她吃了几口,眼睛一直看着大门口。
妈妈。
它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等会儿就去找了。
那要找不到呢?
找得到。
那要找不到呢?
听听没答。
小橘子把猫粮袋往怀里收了收。
那我就等着。
你等不到天亮你就困了。
那我困了也等。
那行。
小橘子坐在板凳上,两只脚并着,袋子放在膝盖上。
楼道口那盏灯是声控的,没人过的时候它就灭。灭了她就拍一下巴掌。
拍了七八次。
顾川吃完,拿了手电筒出门。
小橘子在后面喊了一声。
爸爸你快点。你找到了就喊我。
行,我喊你。
你大声喊。
他在车库里转了一圈。
车位之间空着,地上有水渍,反光。他喊了两声。
转到最里面那一排,靠近墙角,他听见一声猫叫。
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把手电筒压低。
大橘蹲在一辆车的轮子旁边,缩着,一身灰。听见脚步声它没有跑,只是把耳朵往后压,应该是被进出的车吓到了。
顾川蹲下去,伸手。
抱起来比平时轻,身上那层灰在灯下看得很清楚,爪子缝里全是土。
找到了。
小橘子从板凳上滑下来,光着脚跑过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猫。
大橘。
猫在她爸怀里,尾巴动了一下。
你回来了。
她伸手,先摸的是它的爪子。摸完把手举给听听看,手掌上一层灰。
它脏了。
是有点脏了。
那给它洗澡。
现在不洗。
为什么?
现在太晚了。
小橘子想了想。
那我给它擦。
她拿了湿巾,一张一张地擦。
擦完,她把自己的小毯子拖过来,铺在洗衣机顶上。
你在这。
猫跳上去了,在毯子上转了两圈,趴下。
你饿吗?
猫没动。
它饿。小橘子扭头跟听听说,它出去没吃饭。
那给它倒。
她自己跑去拿猫粮碗,倒的时候洒了一半,地上落了一片。
小橘子蹲下去,一颗一颗捡。
捡完她把碗端到阳台,放到洗衣机顶上,推到猫跟前。
猫低头闻了闻,开始吃。
她蹲在下面仰着头看,两只手撑着膝盖。
猫吃完,小橘子还蹲在下面没起来。她把猫的一只前爪捧起来看。
它破了。
听听凑过去。
哪儿破了?
这里。她指着爪垫边上,红了。
那是踩了土。
小橘子把自己的枕头搬到阳台,铺在洗衣机底下。
我睡这。我看着它。
它跑不了。
它今天就跑了。
它不会跑了。
它明天跑。
明天也不跑。
最后是听听把她的枕头搬回来的。搬回来以后她翻来覆去,到十一点才睡着。
半夜两点,听见有动静。
听听睁开眼。
床边有个小人光着脚站着,正往门口走。
你干什么?
我看看它。
它在阳台睡着呢。
我看一眼。
听听起来,跟着她。
阳台门开着一条缝。月光下,洗衣机顶上那一团是黑的,一起一伏。
小橘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它睡着了吗?
睡着了。
她们站了大概两分钟。
妈妈。
它为什么出去?
它贪玩了,想出去玩。
外面有什么?
外面有别的猫。
小橘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去,站在洗衣机前面,仰着头。
大橘。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睁眼。
你以后不能出去。
猫没反应。
外面有车。
她伸出手,很轻地按在猫的背上,按了一下就收回来。
你听话。
她站在那儿没走。
妈妈。
它出去是因为窗户。
是窗户。
那明天关窗户。
每天关。
顾川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还站在那儿。
纱窗那个卡子断了。
什么时候断的?
不知道。之前就有点松。
那怎么办?
明天我买一个装上。
小橘子转过身。
现在装。
店关门了。
那它出去。
它今天晚上不出去。
那明天呢?
明天装上了。
装上了它就不出去了?
装上了它就出不去。
那你别忘了。
不忘。
你保证。
爸爸保证。
她听完,回头看了一眼洗衣机顶上。
那我看着它。
小橘子搬了个小板凳过来,放在洗衣机旁边,坐上去。
坐了大概十分钟,她开始点头。
听听把她抱起来。她脑袋歪在妈妈肩膀上。
第二天早上。
小橘子睁开眼第一件事是下床往阳台跑。
大橘在洗衣机顶上,老位置,尾巴垂下来一截。
她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了几秒。
猫身上还有一层灰。昨天擦过,今天又从毛底下泛出来一点。
它还有土。
还有一点。
那我再擦。
晚上擦。
现在擦。
现在它要睡觉。
那等它睡醒了擦。
然后她扑过去,两只手抱住猫的脖子,脸埋进去。
猫被她抱得抬起了头。
小橘子松开手,退开一点,看着它。
我以为你飞走了。
猫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