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一天,豆豆爸妈有事出门一趟,把豆豆送来让听听帮忙看一天,正好也陪着小橘子玩。
来的时候,豆豆背了个小书包,书包里装着她全部的家当,进门就掏出来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给小橘子看:贴纸,一个小镜子,一枚发卡,最后一条蓝色的披纱,薄薄的,缀着亮片,抖开来的时候,那上头的星星跟着一闪一闪。
“艾莎的。”豆豆宣布,语气是见过大世面的,“我过生日,我小姨买的。”
艾莎是谁,小橘子当天下午就搞清楚了。就那天,破例多看了一个片子,放了一段给她看。看完,小橘子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眼睛是亮的,两条腿在沙发边上一荡一荡。
当天晚上豆豆走了,披纱留下了。是豆豆主动送的,临出门塞到小橘子手里:“给你。我小姨还会买。”
从那天起,这个家里多了一位公主。
披纱披在肩上,走路的时候放慢脚步,让纱飘起来。飘不起来就自己用手甩一下,再走。
早上起床,公主开口了,第一句话:“我的……披披。”
披上纱,梳好头,公主去吃早饭。吃到一半放下勺子,看看左右,说:“公主……不喝粥。”
“公主喝。”听听说,“公主喝粥,皮肤才好。”
这个说法说服了她。公主端起碗,把粥喝了。
又一天早上出门前,全家人在玄关换鞋。听听和顾川都换好了,回头看,小橘子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两条腿伸得笔直,纹丝不动。
“怎么了?”顾川问。
小橘子抬起头,居高临下,她坐着,其实不高,但气势上很居高临下:“我是……艾莎公主。”
“哦。”顾川说。
“我不能……自己穿鞋。”她说,“公主……都是别人帮忙穿的。”
听听抱着手臂靠在门边,很明显,她打算旁观这场戏怎么收场,脸上写着四个字:你自己处理。
顾川低头看那双伸得笔直的小腿,看了看鞋,又看了看表。时间不赶,早上凉快,是遛弯的好时候。他权衡了一下,蹲下去了。
蹲下去还不算完。公主有要求:“你要……跪着穿。”
顾川抬头看她。小橘子坐在凳子上,披纱披挂整齐,表情严肃,等着她的仆人就位。
听听在门边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声音。
顾川认了。他单膝跪在玄关的地垫上,一只手托起小橘子的脚后跟,一只手把凉鞋给她套上,粘好搭扣,换另一只。全程动作利落,穿完还替她把鞋摆正了。穿完他问:“这样行吗?公主。”
“行。”公主满意了,站起来,抖了抖披纱,迈出门去。
公主走在中间,听听和顾川一左一右,大橘殿后。公主走得慢,走两步停一步,偶尔停下来看蚂蚁,看完了直起身,整理一下披纱,继续走。整个队伍的速度,以她为准。
从这天起,穿鞋的活儿正式划给了顾川。单膝跪地是标配,流程简化不得。有一回顾川赶时间,蹲着给穿的,没跪。小橘子低头看看他,很宽容地把脚伸出去了,但边穿边指出了问题:“你是……蹲着的。”她说,“下次……要跪。”
“跪着和蹲着,穿的鞋一样。”顾川说。
“不一样。”公主说,“跪着……对。”
公主的特权,在半个月里陆陆续续试水了好多项。
中午,公主坐在餐椅上,两手一摊,宣布:“公主……不自己吃饭。别人……喂。”
这个政策在推行当天就被听听驳回了。“公主也要自己吃饭。不吃饭,长不高。长不高——”听听看着她,“就当不了公主了。”
这一条击中要害。小橘子僵在餐椅上,脸上写满了天人交战:一方面,当公主的手不能动;另一方面,长不高,比不当公主严重多了。最终做出了一个两全的决定,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很聪明:“那……”她拿起勺子,“吃……一点点。就一点。”
“可以。”听听说。
于是那天中午,公主自己吃了大半碗,边吃边维持着勺子的优雅,勺举得高高的,送到嘴边放慢速度,一小口一小口。
喝水的水杯可以别人递,但是得自己端着喝,这个是听了顾川的话:“别人端水,万一洒公主身上呢?”公主想想也对,就自己端了。
最后别人帮着穿戴的,鞋,披纱,和洗澡之后擦头发,这三样不容商量。别的,公主自食其力,甚至非常勤劳:她的积木自己收,收的时候说“公主的东西……要摆好”;大橘的毛她亲自梳,梳两下,看大橘一眼,说“乖”。
这天下午,小橘子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条白色的小毛巾,抖开,郑重其事地披在了大橘背上,然后蹲在它面前做思想工作:“你也是……公主。”
魔法体系也在建设。家里没雪,公主的魔法就地取材,对着风扇。她站在风扇跟前,调到最大档,风把头发和披纱一起吹起来,她两只手一伸,下巴抬高,配合着风凝住两秒,宣布:“魔法——”
编制也在扩张。公主一个人,撑不起一个朝廷。
大橘第一个受封。受封仪式很草率:小橘子把艾莎的披纱在手里理了理,伸手在它脑袋上方的空气里虚拍了两下,宣布:“大橘……是骑士。”
还有唱歌。公主的曲目只有一首,就是那部动画里的,她跟电视学的。词是记不全的,调也吃不准,但不影响,她有她的办法:会的地方唱词,不会的地方唱“啦”。这么一来,那首歌被她演绎成了一种全新的东西,副歌她一个词都不会,全靠“啦”和转圈完成,转到兴起处披纱飞起来,踩到自己的纱,摔一个,爬起来,接着“啦”。
豆豆又来过一次。两位公主的会晤,差点在礼制上出了事。
起因是王座。小橘子的沙发,中间的位置,是她常年坐的,铺着她的专属小垫子。豆豆那天先坐下了,坐的正是那个位置。
小橘子走过去,站在沙发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措辞是客气的,但立场是坚定的:“这是……我的位置。”
“边上不是空着吗?”豆豆说。
“你坐的是我的王座。”小橘子说。
豆豆低头看了看那个垫子,两个人僵住了。眼看局势要往哭的方向发展,听听在厨房里听见了动静,出来调解:“是不是……有两个公主?”
“艾莎只有一个。”小橘子说。
“那妹妹呢?”听听说,“艾莎有妹妹。安娜。”
最后小橘子做出了让步,她指着自己那个带耳朵的垫子:“安娜……可以坐。”
“我要当艾莎。”豆豆说。
僵局重新出现。听听正要继续斡旋,两位公主自己解决了,小橘子盯着豆豆看了几秒,忽然指出了关键事实:“你有……披纱吗?”
豆豆没有。披纱就一条,在小橘子这儿。
“没有披纱的……”小橘子缓缓地说,“是安娜。”
豆豆接受了。安娜就安娜,安娜能坐在王座上。
这天小橘子午睡起来,脸红扑扑的,摸着有点热。全家如临大敌,体温计找了出来,但公主对体温计是抗拒的,夹在胳膊底下这件事,她认为有失身份。
最后是“御医”的说法解决了问题。听听把体温计拿出来,不叫体温计了,改叫“皇家宝物”,用法是“请公主把宝物夹好,宝物会告诉御医,公主需要什么”。小橘子接受了这个流程。
三十七度二,不烧。御医宣布:“公主没事,喝点水。”公主喝了水,躺回床上,睡前对御医的服务做了口头表扬:“你是……好御医。”
宫廷晚宴也办过一次。起因是小橘子看那部动画里有一集,小狐狸们搬家,办了一场“森林晚宴”,桌上有浆果,有叶子当的盘子。看完第二天,她提出来了:“我也要……晚宴。”
听听觉得可以办。周日晚上,桌布换了块新的,小橘子的小碗小勺摆正,中间点了一盏小小的充电蜡烛灯,这是她的“宫廷灯火”。
进行到一半,小橘子要给全家“倒酒”,倒的是水,从她的小水壶里倒,绕着桌子一人一杯,倒完举杯,说祝酒词。祝酒词是现学的,学着大人的腔:“干杯……为了……”她想了很久,实在不知道为了什么,最后拍板,“为了……狐狸!”
周末有个饭局,是豆豆家为了感谢听听和顾川照顾豆豆。听听翻了半天衣柜,从衣柜深处翻出来一条裙子。压箱底的一条,裙子买的时候她还没结婚,裙摆较大。
她在穿衣镜跟前换上,正比划着看长短。
小橘子在旁边。她本来在地板上玩,听见衣柜的动静,抬头,看见了镜子里的妈妈,就停住了,玩具还捏在手里,人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她盯着看。看了几秒,走过去,围着听听转了一圈。是真的转圈,低着头,眼睛从脚扫到头顶,转完一圈,站到正面,仰着头:“妈妈。”
“嗯?”
“你穿这个裙子……”她斟酌着用词,“好像仙女。”
听听本来正在理裙腰的手停住了。她刚要说点什么——
“但是。”小橘子说。
听听等着下半句。
“但是……”小橘子又比划了一下,这次的手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往两边扩的弧线,“比仙女……胖一点点。”
“就一点点。”她还补充了量级,语气是宽厚的,是想安慰人的,“一点点……胖。”
镜子里,听听的表情从柔软,到凝固,再到一种复杂的、气的和笑的搅在一起的说不清的东西。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又抬头看了看镜子,然后看向顾川。
“你还笑。”听听说。
“没笑。”顾川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顾川。”
“我这是……欣慰。”顾川说,“女儿实话实说,多好的品质。”
听听弯腰,作势要脱鞋砸他。顾川跑了。玄关那里传来一阵动静,一会儿他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小橘子的那副小揪揪头绳,献宝似的:“来,仙女儿,给你闺女也打扮打扮,一会儿你们娘俩一块儿仙女。”
这个提议转移了注意力。小橘子被拉到镜子跟前,头上加了两个小揪揪,揪揪上别了发卡。她对着镜子看看自己,又看看妈妈,得出了组合鉴定:“两个仙女。”
“对。”顾川说,“一个大仙女,一个小仙女。”
“一个大胖仙女。”听听纠正。
“妈妈不胖。”小橘子在这个问题上立场意外地坚定,她拉拉听听的裙子,仰着头给她做心理建设,“就胖……一点点。仙女……有胖的吗?”
“有。”顾川抢答,“唐朝的都是。”
“唐——朝。”小橘子重复了一遍这个新词,记下了,转头去跟妈妈确认,“妈妈是……唐朝的仙女。”
听听被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没了脾气。气到最后,破功笑出来了,一笑就全散了,站在镜子跟前把裙子重新理了理,理完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我中午吃什么?”
“仙女吃……”小橘子想了想仙女的食谱,想得很认真,最后小心翼翼地给出建议,“仙女……要少吃饭。”
“仙女中午多吃一碗。”听听宣布,“胖仙女,饭量大。”
那天中午,仙女多吃了一碗饭。饭桌上小橘子全程监督,看到妈妈添饭的时候,表情是痛心的,但什么也没说,她大概明白了,自家的仙女,跟电视里的仙女,走的是两条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