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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储区安稳了没几个时辰。

苏念霜接入本地网络后,十一块面板亮着同一张网,沉区头一回有了多了一节的真切。阿芹给苏念霜挪了个离火近的位子,老周把那件脱了线的旧外套搭在她肩上,阿石在面板上写「 wele 」,歪歪扭扭的,苏念霜看了,笑了一下。

她试着,用指尖碰了碰那块亮着的面板。节点十二,本地网络,同伴:十一。她的本源,第一次不是被抽、不是被关,而是被人了进来。

原来……不是只能我一个人扛。她轻声说。

叶行舟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第二卷成亲那晚,他答应过她下次还堵,我来接你——这回,他接到了。只是接回来的,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本源之主,是个被抽干了、还得靠十一陌生人的托着的人。可他看着那十一块面板,觉得这比光柱冲天,更让他踏实。

叶行舟在旁边坐着,胸口那缕本源,难得安静。

别高兴太早。陆程在识海里说。

叶行舟抬了抬眼。

废井的坐标,回本源系统了。陆程说,“我刚扫到,本源系统的核查队列里,多了一条定向任务——‘废井区资产复核,附带异常网络排查’。不是程序自查了。”

“什么意思?”

上回那个采集员,是’打卡式’读数,自动的,看完走人。陆程说,这回,是有人接了单。本源系统要把废井的资产流失查清楚,顺便,把那个它们测不到的本地网络,清掉。

陆程把那张核查队列的截图,在叶行舟识海里展开。一条任务,红色,优先级高,备注栏写着资产流失+未授权网络,疑似人为干预,需现场复核。

他们管这叫’异常工单’。陆程说,“下界你见过bug,上界他们管bug叫’资产异常’。本质上一样——有人动了他们的东西,他们要来收。”

那这就是,厂商来查我们的账了。叶行舟说。

对。“陆程说,“而且这次,是带物理外壳的——不是远程读数,是真人来查。””

叶行舟看向那十一块面板。

“多久?”

顺着源网往下派,到沉区……陆程算了一下,“半日。最多。”

半日。

叶行舟把苏念霜往人堆里拢了拢,对阿芹他们说:“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别散。网在,人就在。”

阿芹点头。老周把面板抱在怀里,像抱个能挡事的。阿石在最边上,写了句「门开着」。

陆程把反向供能的残留频率收了,沉区网络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有个麻烦。他说,“我们救苏念霜的时候,往废井灌过一股本源共鸣。那股频率,顺着本源通道留了痕。本源系统的核查单元,是顺着这个痕,摸到沉区来的。”

“也就是说,是我们自己留下的线?”

陆程说,“但我故意没擦干净。”

“为什么?”

因为擦干净,等于’此地无银’。陆程说,“本源系统不是傻子。废井归零,又干净得没有一丝异常,它们反而会觉得’有人动了手脚’。留一点痕,它们会以为是自然衰减——废井废了三百年,漏点能量正常。”

叶行舟想了想。

你这是在和厂商打’合规擦边’。他说。

你教的好。陆程说。

废井区。

苗衡到的时候,手提光晃着,照见那根空了的本源通道。

他是本源系统的人,职务叫资产回收专员。说白了,就是哪家采集点漏了资产,他去把账单核对清楚,该补的补,该销的销。废井区三百年没动过,这次忽然零流量,系统自动派了他。

他先看了舱。空的。

又看了管线。空的。泵还在转,但抽上来的是空气。

他蹲下,用终端贴了贴管线接口。读数跳出来:近三日,本源流量从满负荷,断崖到零。不是管线坏了——是没了。

苗衡干了这行十几年,见过漏的、见过偷的,头回见源头自己没了。他在心里算了笔账:一口活井,三百年的产出,说没就没,上头的资产报表得怎么填?

资产编号……他对着空气念,“苏念霜,本源体,天然源。状态:流失。”

他皱了皱眉——流失不可怕,可怕的是流向不明。本源系统的资产,要么在库,要么在途,没有第三种状态。现在这个,是第三种。

他在手持终端上点了几下。终端回了一行字:异常流量溯源——沉区东北,仓储区。

未授权网络。苗衡念出系统给的标签,频率带本源特征,不连源网,节点十二。他冷笑了一下,“敢不连源网,那就是有人自己搭的。自己搭的,就是黑的。”

他收了终端,朝仓储区走去。

脚步和那天夜里叶行舟听见的一样——不急,却稳,像主人在查自己的账。

仓储区的人,是先看见那盏手提光的。

光从通道口晃进来,冷白,照得十一块面板同时暗了一瞬——本源系统的扫描场,压过了本地网络的微光。

苗衡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十二节点。他念,十一活人,加一个……他的目光停在苏念霜身上,“天然源。”

他点了下终端。

“苏念霜,资产编号确认。位置:未授权网络节点十二。处置建议:回收。”

阿芹猛地站起来。“她不是资产!”

苗衡抬眼看了她一下,像看一个不该出声的编号。

系统判定,天然源即资产。他说,“流失资产,回收归库,是标准流程。”

你们凭什么把人当资产!阿芹的声音抖,但没坐下。

凭系统定义。苗衡说,“天然源有编号、有估值、有归属——你说它’是人’,可系统里,它叫’资产’。你们争的是’是什么’,系统判的是’归谁’。归本源系统,就是资产。”

老周把面板抱得更紧:“那我们呢?我们算什么?”

你们是租赁版能核的持有者。苗衡扫了他一眼,“使用权归你们,所有权归厂商。简单说——你们能核里的能,是租的。”

阿石在面板上写:「我们是人。」

苗衡看了一眼,没接。在他眼里,那行字不是,是未登记节点十二的一条备注。

她是人!老周也站起来了。

人,也有能核编号。苗衡说,“你们都有。只是你们的,是’租赁版’。她的,是’源头版’——所以她归本源系统管。”

叶行舟把苏念霜往身后挡了挡。

她不归你管。他说。

苗衡终于正眼看他。

Ω-?级,数据异常体。他念终端,SYS-02714,已绑定。你的能核,挂着一个未授权网络的’根’。他顿了顿,“你才是这个网的主机。把资产交出来,网络注销,我当没看见你们这些人。”

注销?叶行舟说,“这网里十一人的’相信’,你注销得了?”

苗衡没接这话。他在终端上点了一下——核查单元启动了根定位。

本源系统的根定位,逻辑很简单:找到网络的核心节点,一拔,全网瘫痪。它顺着流量,找到了叶行舟的能核——那是陆程当初搭的服务器。

找到了。苗衡说,“主机在这。注销——”

你拔不掉。叶行舟说。

“为什么?”

因为根不在我一个人身上。叶行舟说,“你上回看见的,是十一人加她。但陆程早把’根’分片写进了每个人。你拔我,根在老周那;拔老周,根在阿芹那;拔阿芹,根在阿石那。十一块,你拔得完?”

苗衡的手指停了一下。

陆程在识海里飞快操作——把网络进一步打散,原本叶行舟能核为主机的结构,拆成十一人互为服务器,每一块面板,都是一个小根。

他还真拔不掉。陆程说,“去中心化不是嘴上说的。现在这网,没有主机了。”

苗衡的终端上,根定位的红线,忽然从一条,散成十一道,每一道都连着一个人,每一道都细得像头发丝,拔哪根都连着另外十根。他试了一次强制注销,系统回:节点互为备份,无单一根,注销需逐节点执行,预计耗时——无穷大。

无穷大。苗衡念出那个词,手指僵了一下。

陆程在识海里轻笑:“看见没?这就是’门开着,人就散不了’的工程版。你拔一个,十个顶上;你拔十个,最后一个还能把网重新长回来。”

但还有一个问题:苏念霜。

她的本源太纯。十一人的是淡的、混着生活杂念的;她的本源是源头版的,亮得扎眼。核查单元的扫描场一压,她的节点就像黑屋里唯一一盏白炽灯,想藏都藏不住。

混不进噪声。陆程说,“她的频率太干净,和沉区本底对不上。”

那就把她,挂我身上。叶行舟说。

“你?你是Ω异常体,你比她还扎眼——”

但我是’系统bug’。叶行舟说,本源系统看见我,只会当成一个它们管不了的异常,不会当成’资产’。最亮的那盏灯,藏进最怪的那个箱子里,反而看不见了。

苏念霜听见这段,轻轻掐了下叶行舟的手背。“你又要自己扛。”

不扛怎么藏。叶行舟说,“而且这次不是我一个人——是十一人的网,托着你;我的壳,罩着你。两层。”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件旧外套,拢得更紧了些。

陆程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你把本源之主,伪装成系统bug。他说。

bug也是资产。叶行舟说,“至少,是它们算不进账的。”

陆程把苏念霜的本源频率,挂到了叶行舟的Ω异常体标识下面。SYS-02714 的面板,本来就是已绑定/异常/未归类——苏念霜的本源,顺着这个的壳,裹了进去。

核查单元的扫描场再压过来,扫到的,是一个Ω级异常体,挂载未知本源残量,判定为系统故障,非资产。

苗衡的终端,跳了一行字:节点十二,本源特征,未达回收阈值。

他皱了眉。

资产流失,源头未明。他对终端念,像在填一张工单,“废井区零流量,疑似自然衰减。沉区存在未授权网络,频率低,判定为系统噪声,建议持续监控。”

他收了终端,手提光转了个向。

这次算你们运气。他说,“但废井和这片的坐标,我已经标了重点观察。本源系统会盯着。”

他走到通道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个天然源,别让她再连任何通道。他说,“下次来接单的,就不是我这种’复核’的了。”

光灭了。脚步声远了。

苏念霜长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刚才那一,耗了她不少本源,脸色更白了几分,可她没哼一声。

阿芹蹲到她身边:“你没事吧?”

没事。苏念霜笑,“就是……头回觉得,被藏起来,也挺好。”

老周在另一边,把面板轻轻放了放:“刚才他点’注销’那下,我手都抖了。”

抖,说明是真的。叶行舟说,想起第二卷成亲那天自己说的话,嘴角的弧度,淡了又扬起来。

仓储区安静了一会儿。

阿芹先开口:“他……走了?”

走了。叶行舟说,“但没走干净。”

陆程调出扫描图:废井坐标和仓储区坐标,都多了一个红色的重点观察标记。本源系统的档案里,正式多了一条——“未授权本源网络,存在反读取能力,建议升级处置”。

下次来的,会是什么?苏念霜轻声问。

不知道。陆程说,“但会比’复核’硬。本源系统把这种事,叫’处置’。”

叶行舟看向那十一块面板。十一人刚才,没有一个退。阿芹挡在最前面,老周把面板抱得死紧,阿石写的门开着还亮着。

你们刚才,叶行舟说,“都没散。”

散了网就没了。老周说,“你教的。”

不是我教的。叶行舟说,“是你们自己撑住的。”

苏念霜在火边,把那件旧外套拢了拢。她的本源还弱,刚才那一,耗了不少,脸色更白了几分,但眼睛是亮的。

他说的对。她说,“不能停在原地了。他们标了坐标,下次来,这片就捂不住。”

往深处迁?陆程问。

迁,是躲。叶行舟说,“躲得过一次,躲不过下次。本源系统既然建了档案,就会一直找。”

他想起下界。共修录当年,也是被查的、被封的、被说动了别人饭碗的。后来呢?后来不是它躲过了,是它长到了所有人都离不开。

陆程。他说。

“嗯。”

“第203章你说过,这网比共修录强——每个人既是用户,又是服务器。”

“记得。”

那它现在,还只是沉区十二个人的网。叶行舟说,“本源系统怕的,不是十二个人。是十二个人变成一千、一万、所有人。到时候,他们拔不动。”

陆程沉默了一瞬。

“你又想从防守,转进攻了。”

共修录当年也是被查的。叶行舟说,“后来,我把它做成了所有人的。”

苏念霜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那就做。她说,“这次,我帮你挂灯。”

通道口,陈风的面板,忽然卡了一下。

上级的询问弹了出来:「沉区东北异常,本源系统已下核查单,请协查。」

陈风的手,在按钮上停了停。

然后,他点了信号延迟。

「通道监控延迟,稍后回复。」

可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上回他能压,是因为只是城卫的清理程序。这回,是本源系统直接下的单。

他能卡一次,卡不了永远。

他把面板扣在膝上,望向仓储区的方向,没动。

他想起第204章那个夜里,自己也是这么卡着监控,放叶行舟一行人撤了。那时候他觉得,不过是帮几个沉区的小人物,糊弄一下上头的程序。

现在他懂了——他放走的,不是一个清理清单的漏网,是一口本源系统找不到的活井,和一张它们拔不动的网。

叶行舟。他对着空气,很低地念了一句,“你惹的这事,比我城卫的饭碗,大了去了。”

可他没去上报。手指在信号延迟上,又点了一次。

叶行舟站起来,把那十一块面板挨个看了一遍。

网不能停。他说,“但得换个活法。从明天起,我们不是’躲在被查的网里’——我们是’把网,做到他们拔不动’。”

陆程在识海里,轻轻了一声。

系统互通。他说,“第二卷你叫它共修录。第三卷,该有个新名字了。”

叶行舟想了想。下界共修录,是让人信息;上界这张网,是让人本源。一个让人说话,一个让人自己。

叫’同源’吧。他说,“本源系统把源垄断了,我们就把’同源’还给人——所有人,连的是同一个源,不是厂商的仓库。”

陆程咂了咂嘴:“‘同源’。和第二卷’共修’对着,一个修,一个源。你起名还是这么直白。”

名字是给人记的。叶行舟说,“记不住,就白起。”

他看向那十一块面板,又看向靠在火边的苏念霜。网还在,灯还亮,外头的重点观察标记红得刺眼。

叶行舟看向沉区更深的黑暗。

先活过下一次核查。他说,“再想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