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两天。
第三天清晨放晴,山道上的泥还软,一脚下去陷半只鞋。叶行舟走在前面,苏念霜隔一步跟着。雨里走久了,话就少,到后来连沉默都不用解释。
出天启城那天,太子送到城外三里。
他把缰绳递回来,说:“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苏念霜问:“你不进城?”
太子说,我是太子,得回去当太子。他说完自己笑了笑,像是头一回觉得当太子也是件能笑出来的事。
秦正带人来接太子,走前塞给叶行舟一个小卷,说城里这几天的消息,捡要紧的抄了。叶行舟收下,没当场看。
第一天下雨。第二天还下雨。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雨声。路过驿站,老板见他们湿透,烧一壶热水,收几文钱,不多问。
苏念霜在驿站里拆了那个小卷。
都是好事。她说,“三座城的留影石多了,两座城的粮价落下来了。还有一条——”
“什么?”
有个县官上书,说要把’初心’两个字刻在县学门口。她笑了一下,“他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他就是知道了,才刻的。叶行舟说。
青玄门在雾里显出来。门匾上的新漆被雨洗过,反倒更亮。
门口蹲着个人,背对着他们,手里一把小凿子,在石阶上一下一下地敲。
师叔。苏念霜喊。
裴三回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石屑。“回来了。”
他没问城里的事,也没问皇帝说了什么,只侧了侧身,让他们进门。
湿气重。他说,“后院那三棵,你去看看。”
苏念霜脚步一顿,包袱往叶行舟怀里一塞,径直往后院去了。
叶行舟拎着两个包袱,跟裴三往里走。
“门匾描过了?”
“嗯。描了三天。“裴三说,”玄’字歪了一笔,刮了重描。”
“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就刮。裴三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院里积水没退,青砖上一片一片地亮。东厢的房梁换了,新木头颜色浅,跟旧墙比着,像贴了块补丁。西厢还空着,梁搁在地上,等着人抬。
下午抬梁。裴三说,“你回来了,正好。”
“我不回来你也抬得动?”
抬得动。裴三说,“就是抬不动我。上一根梁,我一个人顶着,歇了三回。”
叶行舟笑了一声。
他放下包袱,先去正堂转了一圈。
香案上多了一小摞东西。
不是值钱的。一篮晒干的蘑菇,两串红辣子,一个粗布包着的、还温着的饼。香炉里的灰是新添的,三炷香只剩一小截。
谁送的?叶行舟问。
裴三跟进来,看了一眼。“山下的人。上礼拜来了三拨,都是走山路来的。放下东西,上炷香,就走。”
“说什么了?”
没说。裴三说,“有个老太太,上完香在门口坐了半天,说这地方’像个能歇脚的’。”
叶行舟伸手碰了碰那个饼。还温。
往后会更多。裴三说,“山门开着,就有人来。”
他把那摞东西往旁边收了收,像收什么再平常不过的物件。
香别让它灭。他说,“灭了自己添。”
叶行舟应了一声。
苏念霜在后院蹲了很久。
她蹲在那块新翻的地前,看那三小垄土。左边一棵,中间一棵,右边一棵。中间那棵是她种的。她当时说,中间那棵最显眼,成亲那天人家进门,第一眼就看见它。
现在土还是土。看不出什么。
她伸出手指,把中间那棵旁边一块结住的土捏碎了。
出来了没?叶行舟走过来问。
她说,“湿气重,怕烂。师叔把水沟挖深了。”
“那就是没事。”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过几天再看。”
她没多说。可叶行舟看见,她转身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叶行舟知道她为什么在意。
邪魔散的那阵子,她本源掉到两成多,人虚得连路都走不利索。那会儿她说过一句话,说自己从神变成了人。后来就没再提。
可她把三棵白菜,种在了离住处最近的一块地。中间那棵,是她的。
绿还没冒出来的时候,她就天天来看。不浇水,不施肥,就是看。
陆程在识海里嘀咕过一句:“本源之主,蹲菜地边盯土,这个KpI我没法定。”
叶行舟没接话。他知道那不是盯土。那是一个人在等一件自己能做、也只有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冒出来。
午饭后抬梁。
裴三在一边扶着,叶行舟扛一头。西厢那根梁比想象中重,两个人一口气没上去,搁在半道的架子上喘。
师兄在的时候,裴三忽然说,“这两间房,一天就起来了。”
“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
叶行舟把肩上的木头顶了顶,重新上手。
“那你后来一个人扛了十年,怎么扛的?”
没扛。裴三说,“就是没走。”
第二回把梁顶了上去。落梁的时候闷响一声,尘土从缝里下来,落了两个人满头。
裴三拍了拍手,抬头看那根新梁,看了好一会儿。
他说。
“嗯。”
这段木头,是去年砍的那棵。长在坡上,抢光,往上蹿得急,节子密。裴三说,“当顶梁正好。”
“巧。”
不巧。裴三说,“我砍的时候就挑的它。心气足的东西,才当得起梁。”
叶行舟从架子上跳下来,拍身上的土。
“师兄教你的?”
裴三说,“他教我认木头。也教过我一件事。”
“什么?”
他说,青玄门不是用来强的,是用来守的。裴三蹲下去,把散落的木屑扫成一堆,“守的东西,得比人活得久。人没了,东西还在,才算守住。”
叶行舟看着那根新梁。
那他自己呢?他问,“他守住了没?”
裴三扫木屑的手停了一下。
守到了。他说,“他守到了你来。”
他把木屑拢成一堆,站起来。
“剩下的,是我们的活。”
傍晚,山门口来了个人。
叶行舟正在院坝里收工具,听见门口有动静——不是风。他走过去,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门外,十六七岁,背着一个破包袱,衣裳洗得发白,衣角沾着泥,一看就赶了远路。
少年看见他,先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拱了拱手,拱得歪歪扭扭。
请问,他说,“这里是青玄门吗?”
“是。”
少年咽了口唾沫,“我是来拜师的。”
叶行舟没急着答,问:“从哪来?”
槐安底下,柳家村。少年说,“走了七天。”
“怎么知道青玄门?”
少年把包袱往上提了提。“县城的集上,有块石头会发光。里面有个姑娘讲话,说什么……初心。我听不懂。可那天晚上回去,我给我娘磕了个头。”
他顿了顿。
“我娘问我咋了。我说不知道。就是磕了。”
叶行舟回头,正看见裴三站在廊下。
裴三没说话,走过来,绕到少年跟前,把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头。
少年被他看得发慌,脖子都红了。
裴三说。
少年伸出手。是双干活的手,掌上起茧,指节糙。
裴三看了看,点了点头。
进来吧。他说,“住西厢。梁今天刚上好。”
少年愣住:“就……就收我?”
青玄门的门规,裴三说,“第一条,不拒来者。”
“那第二条呢?”
不强留。裴三说,“你哪天要走,随时走。”
少年的眼圈一下红了。他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低头跨门槛,进门前又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山下。
苏念霜从后院过来,手里端着半碗热水,递给他。
少年两手接过去,喝得急,呛了一下。
路上吃什么?她问。
干粮。少年说,“第三天就吃完了,后来跟人讨。”
今晚有饭。苏念霜说,“多吃点。”
少年低头,很轻地了一声。他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晒干的山楂。
我娘让带的。他说,“她说路上怕我嘴馋,留着;到了地方,给收我的人。”
那几块山楂干瘪瘪的,有的还带虫眼。
裴三接过去,捏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他说,“好。”
少年笑了。脸上还有没洗净的灰,眼睛却是亮的。
识海里,陆程开了口。
“新用户。自然流量,口碑拉新,来源——留影石。”
“你闭嘴。”
转化率百分之百。陆程说,“没花钱。我干增长那会儿,这种最难做。”
叶行舟走进院里,把工具挂回墙上。
你说,他问,“他为什么来?”
数据说,他看了留影石,回家磕了个头,然后走了七天。陆程说,“动机不明。”
“动机不明。”
陆程顿了一下,“可我见过太多用户,问卷里填’喜欢’,转头就卸载。这种走了七天来的,我信。”
叶行舟把最后一件工具挂上墙。
你以前做产品,他问,“最怕什么?”
最怕数据好看,人不好过。陆程说,“留存率高,是因为用户走不掉;日活涨,是因为用户没得选。”
“现在呢?”
现在这个,陆程停了停,“是他愿意来的。走七天,自己来的。”
它顿了顿。
“我做了半辈子增长,头一回见不花钱的真增长。”
“高兴吗?”
说不清。陆程说,“有点像……看见自己当年想做的东西,真长出来了。”
叶行舟笑了一声。
你这话,他说,“比你会说的都多。”
陆程不吭声了。院子安静下来,只有西厢那边传来一点翻身的动静。
苏念霜端着灯从后院过来,走过廊下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
“怎么了?”
苏念霜把灯搁在桌上,没说话,先看了他一眼。
中间那棵。她说。
“发芽了?”
她点头。
冒出来了。她说,“很小。就一点绿。”
她顿了顿,像怕自己说快了。
“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怕看错。”
“你先前不是说没出吗?”
在土底下。她说,“没顶出来。刚才我又拨了一下土,它才上来一点。”
叶行舟没笑她。
他见过她本源快见底的样子,也见过她站在荒山上硬扛黑雾的样子。那时候她什么都算得清、什么都扛得住。现在为一点绿,她蹲了半天,还怕看错。
明天白天再看。他说,“灯底下看不清。”
苏念霜说,“我是怕它今晚不长了。”
它不用你看着也能长。叶行舟说,“你守着它,它反而不自在。”
苏念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话,她说,“是陆程教你的?”
我自己的。叶行舟说,“产品经理的话,别什么都赖他。”
陆程在识海里:“我不背这个锅。”
苏念霜端着灯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叶行舟。”
“嗯?”
你刚才那句,她说,“比’相信’好听。”
晚饭是裴三做的。
四个人围着一张旧桌。少年把碗端得很正,不敢多夹菜。裴三给他舀了一勺,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叫什么名字?”
“韩石头。”
“哪几个字?”
少年在桌上比划了半天,比划不出来。
石头就石头。裴三说,“会写自己名字就行,明天教你。”
桌上静了一会儿。
村里,韩石头忽然开口,“就我一个来吗?”
你想有几个?叶行舟问。
我们村还有三个小子,看了那石头回家都哭。他说,“第二天都说要来。后来一个被他爹打了,一个走到镇上就回去了。”
“你呢?”
我爹没打我。少年说,“我爹走了三年了。”
桌上顿了顿。
我娘说,要去就去。他低头扒了口饭,“她说我爹活着的时候,最烦人说话不算数。”
裴三又给他添了半勺。
算数。裴三说,“你来了,就算数了。”
少年把头埋得更低,好一会儿才了一声。
吃完,裴三领石头去西厢。
新上的梁底下,靠墙搁着一张旧床板。裴三抱来一床被子,抖开,往床上一铺。
薄了点。他说,“山里夜凉,冷了就说。”
石头站在门口,没敢进。
这床,他小声问,“以前是谁的?”
裴三铺被子的手停了停。
一个没留住的。他说,“铺了三年,没人睡。”
石头更不敢进了。
进来睡。裴三说,“床就是给人睡的。空着才是浪费。”
石头这才进去,把包袱放在床脚,坐上去,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他赶紧不动了。
裴三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明天教你写字。他说,“从你的名字开始。石头,得会写石头。”
石头点头,点得很用力。
裴三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夜里怕黑就留着。他说,“青玄门不兴关满门。”
饭后,苏念霜站在院门口,没往屋里走。
叶行舟看出来了。
“还看?”
看一眼。她说。
两个人站在田埂边上。天彻底暗了,那点绿在黑里,其实什么也看不见。苏念霜还是看了很久。
“你刚才不是看过?”
刚才看见的是它顶上来。她说,“现在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想了想。
一个是相信,一个是看见。她说,“信它会长,和看见它已经在长,是两件事。”
叶行舟没说话。他站在旁边,陪她看那块黑。
夜里,窗户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叶行舟起身去看,窗台上落着一只鸽子,羽毛还湿着,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管。他拆下竹管,倒出一卷薄纸。
是林清平的字。写得歪,像是趴在什么地方写的。
叶行舟:
我在南边。到了一个有海的地方。这里的人靠打鱼过活,晚上点灯,灯也是咸的。
三万年,我第一次能自己决定明天去哪。
我打算把它走完。
路上我路过一个村子。村里老人说,很多年前山里有黑雾,来过,人畜都怕。现在没了。他们不知道那雾是什么,也不知道它去了哪。他们只说,那年之后,山里的果子结得比从前甜。
我没告诉他们那是什么。
有些事,没人知道,也一样会过去。
保重。
林清平
叶行舟把信读完,折好,收进怀里。
他推门走到院子里。月亮出来了,照在东厢那根新梁上。西厢的窗里还亮着灯——那个叫石头的少年,大概还没睡。
叶行舟在台阶上坐下来。
他想起皇帝那句话——“到你,朕才敢喊”。也想起裴三那句他守到了你来。
三万年前那场仗,守源人一个人打。三万年里,守源人捏出来等的人,一个人等。到他这里,才有人替他接一把。
他忽然觉得,肩上那点重,不压人。
陆程在识海里:“情绪波动。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哪样?”
以前你算账。陆程说,“算完就走。现在你算完了,还坐着。”
叶行舟没答。月亮斜了一点,照到台阶上。
苏念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谁的信?”
林清平。他说,“他自由了。”
“他好吗?”
他说,叶行舟望着山门的方向,“他在往南边看海。”
陆程在识海里出了声,很轻:“我算了一下。从这儿看这一段——种子在一座座城长,人一个一个来,门上一根根梁架起来,白菜一点点冒绿。这数据,我算得过来。就是有点慢。”
“慢怎么了?”
没怎么。陆程说,“好东西,都长在慢的地方。”
苏念霜忽然问:“明天,让石头跟我一块儿去看白菜?”
让他看。叶行舟说,“他走七天来的,得看点能长的。”
她说,“我就跟他说,那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叶行舟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眼后院的方向。那点绿,在黑里,看不见。但它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