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一大早,裴三就带着叶行舟进了后山。

苏念霜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把柴刀。裴三说她可以砍柴,苏念霜说她可以砍人。裴三没理她,继续走。

后山的松林很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斑斑点点的。地上有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林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鸟叫,叫一声就停了,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出声。

裴三走在前面,走得很慢,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看树。

师叔。叶行舟问,“什么样的木头合适?”

直的,粗的,没虫眼的。裴三说,“顶梁要能撑住屋顶,不能有半点毛病。”

这棵树呢?叶行舟指了指旁边一棵。

裴三看了看。那棵树有碗口粗,树干直,但没有顶到林子上面——被别的树遮住了,长不高。

不行。裴三说,“被遮过的树,长不高,心也矮。顶梁得用那种拼命往上长的,心气足的。”

苏念霜在旁边听着。

“木头也有心气?”

裴三说,“你看那些顶到林子顶上的,树冠大的,都是拼命长的。没拼过的,矮一截,心气差一截。”

那师姐呢?苏念霜问,“她种的那些菜呢?”

裴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裴三说,“她也是拼命长的。”

三个人都没说话。

裴三指了指前面一棵松树。

叶行舟看了看。树有合抱粗,树干笔直,没有多余的枝杈。

这棵够直。他说。

够直,但不够粗。裴三说,“要换梁,得两根。一个顶梁,一个托梁。两根都得这个粗细。”

苏念霜走过来,看了看那棵树。

本源之主砍木头。她说,“这要是说出去,没人信。”

那就不说。裴三说。

不说也行。苏念霜说,“砍完之后,你们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种白菜。”

裴三看了她一眼。

“这时候种白菜?”

苏念霜说,“成亲那天要种。早点种,到时候能吃上。”

叶行舟笑了。

他说,“砍完木头就种。”

裴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白马她也种过。”

“什么?”

你师姐。裴三说,“她也在门口种过菜。白菜,萝卜,葱。说是要自给自足。结果——”

他顿了顿。

“结果?”

没吃上。裴三说,“还没等到收,就走了。”

苏念霜愣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菜还留着?”

留着。裴三说,“后来我收的。收完腌了,腌了一大缸。吃了一个冬天。”

“好吃吗?”

裴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没吃出什么味。”

三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念霜说:

“这次不会了。”

裴三看着她。

收的时候我在。苏念霜说,“吃了再走。”

裴三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说了一句:

“她也是这么说的。”

过了一会儿,苏念霜说:

“这次不会了。”

裴三看着她。

收的时候我在。苏念霜说,“吃了再走。”

裴三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说了一句:

“她也是这么说的。”

砍树比想象中费工夫。

不是技术问题,是木头太粗。裴三找了半天,最后在后山深处找到了两棵合适的——一棵在坡上,一棵在坡下,正好能用绳索放倒。

你来砍。裴三对叶行舟说,“我来拉绳子。”

我来干什么?苏念霜问。

“看着。”

“就看着?”

看着就行。裴三说,“万一倒了歪了,你喊一声。”

苏念霜就站在旁边,看着叶行舟砍树。

他砍得很慢。不是没力气,是怕砍歪。一斧子下去,看一眼,再一斧子。斧子砍进木头的声音很闷,闷闷的,像敲一面厚墙。

你以前也这么砍?她问。

以前没有这么多斧子。叶行舟说,“以前就一把柴刀。”

“那现在呢?”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有两把斧子了。”

“哪两把?”

叶行舟看了她一眼。

一把是这个。他扬了扬手里的斧子。

“另一把呢?”

“另一把是你。”

苏念霜愣了一下。

本源之主。他说,“比斧子好使。”

苏念霜笑了。

“那你用我砍。”

“砍完了帮我种白菜。”

“种白菜是轻的。”

“你说的。”

陆程在识海里说:

“这对话我记一下。砍木头的时候调情。dAU数据又有新维度了。”

叶行舟差点砍到手。

砍完第一棵树,用了半个时辰。

树倒下的声音很大,轰隆一声,惊起一群鸟,飞到天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林子里。

裴三把绳子系在树上,让叶行舟往一个方向拉,自己往另一个方向拽。两个人合力,把树放倒在山坡上。

第二棵在那边。裴三指了指。

第二棵比第一棵还难砍。长在两块石头中间,斧子施展不开,叶行舟只能侧着身子砍。砍了十几斧子,手臂就酸了。

苏念霜在旁边递水。

喝口水。她说。

“不渴。”

不渴也喝。她说,“本源之主让你喝。”

叶行舟接过水,喝了一口。

“本源之主还管这个?”

苏念霜说,“本源之主管你。”

裴三在远处听见了,没说话,低头继续系绳子。

砍完两棵树,用了一上午。

把木头扛回去,又用了一下午。木头太沉,叶行舟扛了一根就喘,苏念霜扛了另一根脸不红气不喘。裴三走在后面,看着他们扛,没说话。

师叔不扛?叶行舟问。

我老了。裴三说,“扛不动了。”

苏念霜看了他一眼。裴三的背有些驼,但不是那种扛不动木头的样子。

“师叔以前也扛?”

以前——裴三想了想,“以前师兄在的时候,都是他扛。他力气大,一根能扛两根。我就在后面看着。”

“那师兄不在了以后呢?”

不在了以后——裴三说,“就自己扛。扛不动就歇,歇完了再扛。”

苏念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裴三。

“师叔一个人扛了多久?”

裴三没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

走了几步,他说:

“十年。”

三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门口,叶行舟把木头放下,喘着气说:

“本源之主果然什么都能扛。”

当然。苏念霜说,“本源之主还能种白菜。”

先吃饭。裴三说,“吃了饭再种。”

早饭是裴三做的。

他早上起得早,先把灶烧了,然后打了三个鸡蛋,炒了一盘。鸡蛋炒得碎,盐放多了,有点咸。

师叔做饭不好吃。叶行舟说。

能吃就行。裴三说,“以前师兄做的比这难吃。”

苏念霜尝了一口,没说话。

本源之主觉得呢?裴三问。

比——苏念霜想了想,“比我做的好吃。”

“你做过?”

没有。苏念霜说,“但我看过。”

“看过谁做?”

看过——苏念霜说,“看过路边的摊子。摊子的人炒鸡蛋,一只手能打三个,蛋壳一点不落进去。我觉得我也会。”

裴三看了她一眼。

“会炒?”

苏念霜说,“明天我炒。”

第二天早上,苏念霜炒蛋。

她一只手拿了三个鸡蛋,往碗沿上一磕——第一个蛋碎了,蛋壳落进碗里。第二个蛋磕得太轻,没破。第三个蛋磕得太重,蛋黄流了一手。

叶行舟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苏念霜把蛋壳捞出来,又拿了一个。这回磕得轻,蛋液流进碗里,干净利落。

这一个可以。她说。

那另外两个呢?叶行舟问。

那两个不算。苏念霜说,“那两个是练习。”

裴三在门口站着,看着她。

蛋壳落进去了。他说。

我知道。苏念霜说,“等会儿捞出来就行。”

她把锅烧热,倒了油,油烟冒起来的时候,把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蛋液在锅里凝成一团。

她拿铲子翻了翻,翻得不太利落,有几块翻散了。

这算炒蛋吗?她问。

裴三说,“能吃。”

最后端上桌的炒蛋,碎得七零八落,蛋壳捞出来了但还有两小块漏网的。苏念霜尝了一口,皱起眉。

“盐放少了。”

下次多放。裴三说。

下次我再炒。苏念霜说,“下次肯定比这次好。”

裴三看了她一眼。

你师姐也这么说过。他说,“她说’下次我肯定比这次好’。结果练了一个月,还是炒不圆。”

“那后来呢?”

后来就不炒了。裴三说,“她说’反正有人做,有人吃就行了’。”

苏念霜低下头,把碗里的蛋往嘴里塞。

我不。她说,“我要炒到能看。”

“种白菜之前先种什么?”

“种什么?”

种子。苏念霜说,“白菜得先育苗。直接撒种子,出不了好苗。”

叶行舟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来的路上问的。苏念霜说,“路上遇到个老农,问他白菜怎么种。他说先育苗,后移栽,行距一尺,株距半尺,浇水早晚各一次。”

“他怎么说的?”

“他问我种来干嘛。我说成亲用。他说那得种两棵,一棵留着,一棵备用。”

裴三笑了。

这是叶行舟第一次听见裴三笑出声。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

这个老农有道理。裴三说,“种两棵,备用。”

他叫什么名字?叶行舟问。

不知道。苏念霜说,“问了,他没说。就说了个’快种’。”

“‘快种’?”

“嗯。他说’快种,再不种就晚了’。”

裴三想了想。

他是提醒你。他说,“再晚就不赶趟了。”

苏念霜点了点头。

所以今天得种。她说,“先育三棵,备用一棵。”

傍晚,吃完饭,三个人在门口的空地上种白菜。

苏念霜拿着小铲子,蹲在地上挖坑。挖一个,放两粒种子,埋上土,浇一点水。

叶行舟在旁边递种子。

你数着。他说,“别挖多了。”

我知道。苏念霜说,“三棵,不能多。”

“为什么不能多?”

“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可以腌。”

“腌了不好吃。”

“你腌过?”

没有。苏念霜说,“但我吃过别人腌的。不如新鲜的。”

裴三站在旁边看着。

她说得对。他说,“新鲜的比腌的好。”

“师叔腌过?”

腌过。裴三说,“师兄在的时候,每年秋天都腌。腌一大缸,能吃一个冬天。”

“那师兄走了以后呢?”

就不腌了。裴三说,“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苏念霜停下铲子。

那今年腌吗?她问。

裴三想了想。

今年三个人。他说,“应该能吃一大缸。”

苏念霜笑了。

“那今年腌。”

“腌。”

“腌一大缸。”

“一大缸。”

裴三看着她,摇了摇头。

跟你师姐一样。他说,“还没种呢,就想着腌了。”

苏念霜愣了一下。

“师姐也这样?”

一样。裴三说,“她说’先种,先种,种完了腌’。结果——”

他没说下去。

结果没等到腌,人就走了。

苏念霜低下头,继续挖坑。

这次不会了。她说,“种完,腌,吃完,再走。”

裴三没说话。

他蹲下来,帮苏念霜挖坑。

挖了一个,埋了种子,浇了水。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第一棵,种完了。”

三棵白菜,三个人,一人种了一棵。

叶行舟种的那棵在最左边,苏念霜种的在中间,裴三种的在最右边。

中间那棵是我的。苏念霜说,“你们别动。”

“为什么?”

因为中间最显眼。苏念霜说,“成亲那天,人家进门第一眼就看见它。得是最好看的。”

“那你的会最好看吗?”

苏念霜说,“我会天天看着它。”

“天天看着?”

天天看着,浇水,拔草,捉虫。苏念霜说,“天天看着,它就会长得最好。”

叶行舟看着她。

那我呢?他问。

“你干嘛?”

“我种的那棵,你管不管?”

苏念霜看了他一眼。

你种的那棵,你自己管。她说,“我管中间那棵,你管左边那棵,师叔管右边那棵。”

“那三棵都吃上了呢?”

吃上了再说。苏念霜说,“先把眼前这棵种好。”

叶行舟笑了。

他说,“先种好眼前这棵。”

晚上,叶行舟坐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的三棵白菜。

白菜还小,看不出什么。但能看见土被翻过的地方,湿漉漉的,泛着光。

苏念霜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在看什么?”

“看白菜。”

“白菜还没长出来。”

“会长出来的。”

苏念霜说,“会长的。天天浇水,就长出来了。”

两个人坐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念霜忽然说:

“师姐种的菜,后来怎么样了?”

叶行舟看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在的时候的事,不知道。”

“裴师叔知道?”

“可能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说?”

叶行舟想了想。

可能——他说,“可能说了会难受。”

苏念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我不问了。”

“嗯。”

“等她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嗯。”

两个人又坐着,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远处,有野鸡叫了一声。

明天继续修房?苏念霜问。

继续修。叶行舟说,“先把东厢的梁换了。”

“那白菜呢?”

“白菜也继续浇。”

“我浇。”

“你浇。”

苏念霜靠在叶行舟肩膀上。

“叶行舟。”

“嗯?”

“我以前没种过菜。”

“我知道。”

“现在种了。”

“嗯。”

“感觉怎么样?”

叶行舟想了想。

像在做一个产品。他说,“每天浇水,每天看它长大一点。等它长成了,就能用了。”

我不是产品。苏念霜说。

“你是。”

“我是产品?”

你是本源。叶行舟说,“比产品大。”

苏念霜笑了。

“比产品大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行舟想了想,“意思是,你不用等长成。想用的时候,直接用。”

“用什么?”

“用你自己。”

苏念霜看着他。

“用我自己干嘛?”

“用你自己——“叶行舟说,”——让我开心。”

苏念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我会。她说,“不用种。”

正要回去睡觉,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敲院门,是敲山门。

裴三皱起眉。

“这时候谁来?”

叶行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开了山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背着一个包袱,手里拿着一封信。

叶公子?那人问。

“我是。”

天启城来的。他把信递过去,“太子殿下让小的送来的。”

叶行舟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印。印是太子的私印,叶行舟认得。

急吗?他问。

太子说,不急。送信人说,“但让小的务必送到。”

“进来喝杯水?”

不了。送信人说,“还得赶回去。太子等着回信。”

叶行舟打开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父皇想见你。回来吧。天启城的城门,随时开着。”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太子自己加的:

“他等了三天了。”

叶行舟看着那行小字。

三天。

他回青玄门三天了。修门,砍木头,种白菜。以为皇帝不急,以为自己还能再待一阵。

没想到,皇帝等了三天,就等不及了。

苏念霜走过来,看了一眼信。

要走吗?她问。

叶行舟没说话。

要是走,我收拾东西。苏念霜说,“明天一早出发?”

叶行舟看着她。

“你不想留?”

想留。苏念霜说,“但皇帝的事要紧。裴师叔一个人看两天白菜,能行。”

裴三在后面说:“能行。白菜三天不浇水死不了。”

叶行舟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

明天一早出发。他说,“去天启城,见皇帝。”

苏念霜点了点头。

“我去收拾东西。”

她转身进了院子。

送信人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叶行舟站在山门口,看着送信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陆程在识海里说:

“三天。皇帝等三天就叫急了。”

他等了三十年。叶行舟说,“三天对他来说,已经很短了。”

也是。陆程说,“那就去吧。”

“嗯。”

“白菜怎么办?”

裴师叔看着。叶行舟说,“裴师叔种过。”

“那你师姐种的那些呢?”

叶行舟愣了一下。

“什么?”

你师姐种的那些菜。陆程说,“后来怎么样了?裴三没说过。”

叶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烂在地里了。”

“你不想知道?”

不想。叶行舟说,“知道了会难受。”

陆程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白菜不一样。白菜是你们种的。”

“嗯。”

“种了就会知道。知道长了没长,吃了是什么味,腌了是什么味。”

“嗯。”

“这就是——知道和不知道的区别。”

叶行舟没说话。

他转身进了院子,关上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