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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青衫侍从果然来了,还带了一辆马车。

叶公子,苏姑娘。他恭敬行礼,“殿下命我来接二位入城。”

叶行舟和苏念霜上了车。

马车出悦来客栈,沿着主街往城中心走。

叶行舟掀开窗帘往外看。

天启城是分层的。

最外一圈,是他们住了几天的外城——街市杂乱,摊贩林立,地痞和商贩混在一起,像个永远收拾不干净的集市。

往里走,街面渐渐宽了,两侧的房子也从歪歪扭扭的木楼,变成了整齐的砖瓦房。路上的行人少了,但每个人的步子都更稳,衣服也更干净。

再往里,是一道高墙。

墙后,是内城。

青衫侍从说:“外城住百姓,内城住官员和富商。再往里,就是皇城了——那是禁地,非奉召不得入。”

马车在墙门前停了片刻,卫兵查验了腰牌,放行。

进内城的一瞬间,叶行舟忽然明白了什么是。

外城是乱的,像一团没整理过的数据。内城是排好的,街道横平竖直,坊市分明,连路边的树都栽在一条线上。

凡间的系统,他低声说,“是从墙里面开始的。”

苏念霜在旁边瞥了他一眼。

“又职业病?”

不是病。叶行舟说,“是事实。你看这城——一道墙,分出内外。墙外自由散漫,墙内规整有序。这不是随便长的,是有人设计的。”

苏念霜没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马车又走了一刻钟,在一座宽阔的府门前停下。

门匾上写着两个字:养士馆。

这是皇室安置门客的地方。青衫侍从说,“二位先在此核验造册,之后会分到宅邸。”

叶行舟下车,抬头看那匾。

养士馆。

战国时孟尝君养门客三千的地方,如今大苍皇朝也沿用了这个名字。

进去吧。他说。

养士馆内,前厅。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的册子,手里握着一支笔。

典客令周大人。青衫侍从低声介绍,“门客造册,皆由他经手。”

叶行舟上前,拱手。

周典客抬眼打量他,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那是双练武之人的手,指节粗硬,虎口有茧。

“姓名。”

“叶行舟。”

“籍贯。”

无定处。叶行舟说,“自幼漂泊,跟着师父学艺,师父故去后,便四处游走。”

周典客笔尖一顿。

“无籍贯?”

浪迹之人,哪里算籍贯。叶行舟说,“若非要填,便写天启暂居。”

周典客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他见得多了,江湖上没根脚的人不少。

“所长之技?”

“武。”

“武到何境?”

叶行舟想了想。

“应能敌百人。”

周典客的笔顿住了。

能敌百人,这是一等武者的说法。可眼前这年轻人,气定神闲,不像习武之人的粗豪,倒像读书人。

你可知,一等武者,宫中亦有数人。周典客说,“赵横便是其一。你说能敌百人,可有印证?”

三日前,与赵横有过一晤。叶行舟说,“他未能胜我。”

周典客眸光一闪。

赵横败了——这件事,宫内已传开。三殿下亲口说的:那人不似修士,却一握定赵横。

眼前这人,便是那个。

周典客放下笔,重新打量叶行舟,神色郑重了几分。

既如此,武类一等,记入册中。他提笔书写,“随行家眷——”

苏念霜。苏念霜上前一步,“他娘子。”

周典客看了她一眼。

这女子,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明明是个随行家眷的身份,却让他这老吏莫名不敢怠慢。

“苏姑娘所长?”

识字。苏念霜说,“略通文墨。”

周典客点头,提笔记下:家眷,通文墨。

他取过一块木牌,刻上叶行舟三字,递过来。

此乃门客腰牌。他说,“出入皇城,凭此牌。每月初一到养士馆领月俸,武类一等,月俸二两银。宅邸三日后分派,暂居馆内西厢。”

二两银。

叶行舟算了算——他们住悦来客栈,一天五十文,一个月一千五百文,即一两半。这二两银的月俸,刚好够住店,还剩半两吃饭。

这钱,他忽然说,“是皇室发的,还是从百姓赋税里出的?”

周典客一愣,似乎没想过门客会问这个。

自然是从国库支拨。他说,“门客乃为国效力,俸禄出自国税,理所应当。”

叶行舟点点头。

他在心里画了一张图:百姓纳税 → 国库 → 养士馆 → 门客月俸。这是一条完整的资源流。

而门客的是什么?是安保、护驾、征讨——也就是,用武力维护这个系统的稳定。

输入是税,输出是安。

一套很简洁的闭环。

周大人,他说,“门客之中,像我这样的’武类’,有多少?”

武类分三等,周典客说,“一等数人,二等数十,三等过百。此外还有’术类’——懂堪舆、医术、方技之流;‘异类’——身具奇能,说不清来历的。”

“异类?”

譬如……能夜视者,力大无穷者,通兽语者。周典客说,“这类人最少,也最受重视。殿下寻访奇人,多半是为寻此类。”

叶行舟心里一动。

“异类”——说不清来历的奇能之人。

这让他想起三殿下说过的话:父皇二十多年前追查过一件来自上界的。

皇室寻访,和追查,是不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他没问出口。

多谢周大人。他收起腰牌,“明日可否再见?”

殿下会来。周典客说,至于陛下——他顿了顿,“陛下若有意,自会召见。”

叶行舟告辞,随青衫侍从去了西厢客房。

厢房不大,一明一暗,干净整洁。

苏念霜关上门,打量了一圈。

从悦来客栈,搬进皇室的房子。她说,“你这化凡,越化越回去了。”

不是回去。叶行舟说,“是换了个观察位。”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养士馆的庭院,再远处,是一道更高的墙——那是皇城的轮廓,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你看这养士馆。叶行舟说,“它本身就是个’系统’。”

“系统?”

他说,“身份核验、权限分级、资源分配——周典客那一整套流程,和我以前做的产品后台,逻辑一模一样。用户注册,填资料,系统分级,分配权限,定期发资源。”

苏念霜挑眉。

“你把皇室的门客制度,当成产品来分析了?”

不是当成产品。叶行舟说,“是它本来就是个产品。皇室是开发者,门客是用户,月俸是留存的钩子,征讨是调用的接口。”

他转过身,眼里有点亮。

我以前做产品,总想知道,一个好的系统,是怎么从零搭起来的。他说,“现在,凡间最复杂的一个系统,就摆在我面前。”

苏念霜看着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

你呀。她说,“真该治治这病。”

病得治。叶行舟说,“但得先看完这个系统,再治。”

窗外,皇城的影子越来越长。

明日,三殿下会来。

或许,陛下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