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被君后身侧如今唯一一个侍官南瑾引入殿中。
沉寂冰冷的宫殿,寡淡素净的布置。
一如它的主人——
姿容清隽的男人独自倚坐在雕花窗前,一袭月白长袍着身,曳地三尺却分毫不染纤尘。
他似乎在与自己对弈。
及腰的金发被随意的拢在身后,仅用一支流水般清透的蓝玉簪挽起。
朝颜认出了,那是百余年前帝后初成婚时,陛下亲命她去打造的。
安塞伦斯人的寿命普遍很长,皇族更是长达千年,时间似乎从未在男人美的过分惊人的脸上留下丝毫岁月的痕迹。
依旧浩如沧海,静若流水。
只是相较于五年前,这位殿下似乎变得更冷了,周身原本就冷冽的灵息,此时更多了一分淡漠入骨的沉寂。
病骨支离,形销骨立。
不知为何,朝颜脑海中突兀蹦出了这两个词。
忽的,她目光一窒。
不远处的雕花床柱上,绵延而出的寒铁锁链竟深深刺入男人左脚的踝骨!
“——”
茶紫色的瞳眸不可置信的微微缩紧。
不!主上对君后的眷恋之心,绝不会如此!定是那个……
她没有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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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座上男子眸光专注的凝视着面前案几上纵横交错黑白二子,
终是将手中执着的白玉棋子落在了棋盘之上的某处。
“哒。”
落子声撞击棋盘,溅落一地碎玉。
同样亦唤回了朝颜逸散的思绪。
她再度于殿中折膝,恭敬的俯身拜下,行了君臣全礼:“下臣朝颜,祈主君千秋。”
一为礼数。
二为惭愧。
——她没能照看好二殿下。
闻言。
高座上的男子凄厉修长的指骨不易察觉的微微一顿,长而卷翘的乌睫投下一片阴影。
主君……
呵。
“废黜囚困之人,你无需拜我。”
棠溪裳华垂着眼尾,没瞧她,似仍在打量棋盘上纵横的走势,却又一句道破了朝颜心底的念想,“你从没有错,这须臾数年的颠沛流离,反倒是你,受了予与吾儿的连累。”
“朝颜,这些年,你替予与……她,将云笙教的极好。”
“——我该谢你。”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鲛人族擅识人心。
如今的昭和君后·海族领首——棠溪裳华,更是其中翘楚,凡人心有念,几乎罕有无从堪破者。
除了,那高高在上的帝皇。
“起来吧。若真论有错,也该是她那薄情寡恩的母皇!”
高座上的人嗓音不复先前平静,声线一如凛冽森绝的剑戟划过耳畔,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怨意。
朝颜跪着没动。
却一点一滴的将棠溪裳华眼中的逸散的情绪尽数收入眼底。
五年,还是改变了太多。
曾几何时,她们都瞧得清楚,虽性情清冷却满心都是陛下的君后,如今冷冽,疏离,唯剩满腔怨意。
少年夫妻,终究是走到如今陌路相背的终局。
兰因絮果。
“殿下——”
一瞬间,朝颜突然凭空生出一股冲动,想要将心底潜藏的一切和盘托出:“主上其实从未动过伤您与王姬之心,她只是……”
只是身不由己。
可她却不能说,甚至连想都不能想。
君后擅堪人心,而那个秘密却是主上千叮万嘱,不允泄露分毫的。
五年前最后一次觐见空桑月鸢的情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朝颜垂了眸,僵硬的转了话题:“——无论如何,主上从未下诏废黜您的君后之位,您永远都是帝国的君后,我们唯一的主君。”
“……身不由己?你去见过她——”
头顶上方突兀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似讥似讽。
“——那时的她,同今日一般吗?!”
棠溪裳华偏头,雾松般苍绿色的瞳眸直直朝她望来,凌冽彻骨。
仿若一把不见血的利刃,直刺入心。
孤绝不留余地。
朝颜心底陡然一颤。
沉默着抿唇叩首,竭力让自己不动声色。
“……”
仿若一瞬,仿若数年。
棠溪裳华阖了阖眸,收回了周身刻意带着压迫的灵息,术法隐退。
“罢了……”
是真是假又有多重要呢?
总归,下旨将他囚禁的是她。
一次又一次逼他断尾交权的也是她。
不辨是非屠尽他身边人的……亦是她。
诸般种种……
云笙因她生死不明,安安缠绵病榻,她心里又可曾有过一丝愧疚?
恐怕没有吧。
毕竟……连安安的救命药她都可以拱手让人。
落子声再度响起,终局落定。
——他绝对,绝对不会再爱她!
……
潋玉宫中透着一股不安的寂静。
棠溪裳华敛眸,将视线落回棋盘,自顾自的淡淡启口,无悲无喜:“鲛王令,唯有历代鲛人族长断尾方可化形。”
朝颜眼皮一跳。
可高座上的人再未瞧她,依旧瞧着棋盘上纵横的棋势,只缓缓道:
“她想要的东西,如今我给了,一令出,可号令海族。”
像是有什么不见血的利刃划过耳畔。
清绝的不留余地。
朝颜蓦然抬头:“君后,您……”
话音未落,流水般波光粼粼的令牌已飘至她面前,只是令牌尾端似是被外力烙上了一抹鲜红。
——那是鲛人王断尾时留下的心头血。
“这便是予今日私召你来的目的。”
金色的三叉戟印记在棠溪裳华眉心一闪而逝,朝颜霍然明白了,鲛人断尾,置之死地而后生。
——原来从不是海族中古老的传说。
君后殿下……已然挣脱了主上的灵力禁锢。
如今不过是自囚于此。
“昆仑和百谷是海族中至强的两支军团,予现下将他们的统帅权交给你,带人去支援夏侯吧。”
“殿下三思——”一旁侍立斟茶的南瑾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出声:“若是将人都给了出去,我们该如何寻找王姬?您难道还相信陛下会……”
后面的话,他看了看朝颜,终究是没说出口。
云笙……
突兀的一句话,引得朝颜眸中的忧虑亦更深了一分。
“殿下……”
“快走吧。”棠溪裳华抬手制止;“战事紧迫,你宜速去。云笙那儿,予自有安排。”
“诺。”
朝颜恭敬的俯身叩首,放开灵域,任由棠溪裳华将令牌隐入她眉间。
转身而离。
……
题外话:
棠溪裳(shang)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