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落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西域的皮毛和香料在大周朝是紧俏货,尤其是那种厚的皮毛,走北边的商路运过来价高得吓人。
娃娃坊如果有了稳定的货源,卖不卖货是小事,关键是她能借着这条商路的往来,把消息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二皇子通敌的线索里,那封北境密信牵涉的就是西域以北的势力。
她想了想,对莎比巴说:“背带的图纸我可以给你,但我想再给你看两样东西,你如果觉得好,咱们再谈别的。”
沈星落回了一趟王府,从系统里用积分兑换了两张新图纸。
一张是“多功能婴儿背架”,结构比背带复杂得多,一个木架子上绑着帆布坐兜,肩带和腰带都是加宽的,底下还有两个踏板可以放孩子的脚。
这东西适合长途旅行,背上走一天孩子也不累,大人也不会勒肩膀。
另一张是“防风保暖襁褓”,外层是防风布料,内衬夹了一层薄棉,包法比普通襁褓多了一圈护颈和护脚的设计,娃娃包进去四面不透风,再冷的天气也冻不了。
她把两张图纸摊开,莎比巴弯下腰一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捧着图纸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比划,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西域话。
然后猛一抬头,一把就抱住了沈星落。
力气大得沈星落差点没站稳,整个人被莎比巴箍在怀里。
莎比巴拍着她的后背,用带着口音的大周话激动地说:“太好了!太好了!这个东西拿到西边去,每家每户都想要!你帮了天大的忙!”
店里几个正在看东西的客人瞪大了眼睛,苏锦绣也愣了一下。
大周朝的礼节相对保守,就算是妇人之间也不可以这么搂搂抱抱的,尤其沈星落还是端亲王妃,当街被一个异域商人抱住,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要在背后嚼舌根。
沈星落被抱得喘不上气,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轮椅碾过门槛的声音。
她转头一看,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坐在轮椅上。
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一双眼睛凉凉地扫过来。
店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莎比巴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松开沈星落回头一看,跟顾衍之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眼神,她走南闯北见得多了。
莎比巴自觉地把手放下来,往后退了半步,干咳一声。
顾衍之转动轮椅进了门,经过莎比巴身边时停了一下:“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莎比巴双手合在胸前,重新行了个西域礼,弯了弯腰:“这位老爷莫怪,我们龟兹的规矩,高兴了就要抱一抱。是我冒昧了,不懂你们大周的规矩。”
顾衍之没再说话,轮椅停在了旁边,就在沈星落坐的那个椅子后方。
他随手翻了翻案上的皮子和香料,把沈星落整个人挡在了自己身侧。莎比巴看了一眼,心里明白过来,笑得更灿烂了。
沈星落耳根有点热,她岔开话题继续谈生意。
她跟莎比巴商定了合作的模式。
每一张图纸交换对应数量的皮毛和香料,图纸上的尺寸和裁剪方式她会画清楚,莎比巴拿回去自己找工匠照着做。
如果往后再有新的图纸,同样照做。
莎比巴痛快答应了。
等莎比巴上了骆驼走了,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锦绣假装在整理账目,眼睛却悄悄往沈星落和顾衍之那边瞟。
沈星落收拾着案上的图纸,头也不抬地说了句:“王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顾衍之伸手把那几张图纸拿过来看了看,把图纸放回去:“那个西域女人,做买卖就做买卖。往后她再来,我去店里坐。”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柳暗一个人看不过来。”
沈星落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耳尖却有一点点发红。
她憋着笑点了点头:“好,王爷说了算。”
顾衍之没接话,转身推着轮椅往门口去。
苏锦绣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星落,你家王爷刚才那句‘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真是绝了,我差点没憋住笑。”
沈星落把图纸折好,白了她一眼:“干活去。”
苏锦绣吐了吐舌头,走了。
……
春天来得晚。
城郊的柳枝才刚刚抽出嫩芽,育婴堂的院子里却早已热闹起来。
沈星落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就坐着马车从端王府赶到了城郊。
马车颠簸了一路,她也不觉得累,下车时还哼着小曲儿。
守门的侍卫认得她,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她摆摆手就快步走了进去。
育婴堂是一个三进的院子,前面是护工们住的地方,中间是婴儿们的看护房,后面还辟了块小菜地。
沈星落当初选址时就挑中了这里,位置不算偏,空气好又安静,正适合养孩子。
“端王妃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迎上来,是沈星落雇的护工头头,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嫂子。
刘嫂子丈夫早亡,膝下无儿无女,在育婴堂干了半年多,如今已是沈星落的左膀右臂。
“刘嫂子,昨夜孩子们可安静?”沈星落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都挺好,就是小石头半夜闹了一回,喂了奶又睡了。”刘嫂子笑着道,“今早上又送来了两个弃婴,一个刚出生没几天,一个看着有两个月大了,都是衙门的人发现的,丢在城门口。”
沈星落脚步微顿,点点头没说什么。
这种事她早就习惯了。
大周朝虽不算乱世,可弃婴的事还是常有,多半是养不起或者生下来有毛病的人家偷偷丢掉的。
她的婴语学堂开了四期之后,名声传出去,连京兆府衙都知道了,遇到弃婴便往她的育婴堂送。
她先去看了新来的两个。
一个瘦巴巴的男婴,脸还没长开,红通通的像只小猴子,睡得正香。
另一个女婴白白胖胖,睁着眼睛东张西望,看见沈星落凑过来,小嘴“啊啊”叫了两声。
沈星落脑子里立刻响起一道心声:“这个姨姨香香的……饿饿……但又不太饿……就是想叫人抱……”
她噗嗤笑出来,伸手把女婴轻轻抱起,拍了拍她的背:“好好好,抱抱你。”
女婴果然安静下来,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撒开。
刘嫂子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端王妃真是有本事,娃娃们就爱黏着你。”
沈星落笑笑没解释,把女婴交给另一个护工,又去检查了一圈其他的孩子。
育婴堂里现在有十三个婴儿,加上新来的两个,一共十五个。
护工雇了六个,都是刘嫂子这样的寡妇,干活细心,对孩子也有耐心。
喂养的流程是沈星落自己定的。
奶水不够用羊奶替代,每两个时辰喂一次,喂完必须拍嗝。
尿布一个时辰换一回,夜里减半但也不能省。
天好的时候抱出来晒半个时辰的太阳,阴天就在屋里活动手脚。
护工们照做,孩子们个个养得白白胖胖。
正看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
沈星落走到院门口一看,是端王府的马车。
赶车的小厮跳下来,冲她行了个礼:“端王妃,王爷让小的送东西来。”
车帘子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筐东西。
沈星落凑过去一看,有细棉布、羊皮褥子、一坛子蜂蜜、几包干果,最底下还压着两锭银子。
她心头一暖,面上却是故作淡定:“替我谢谢王爷。”
小厮应了一声,卸完东西就走了。
沈星落看着马车离开,才转身让人把东西搬进去。
育婴堂的名声传开后,前来打探的人也不少。
上次还有两个国公府的妯娌坐着轿子过来,沈星落大大方方领她们看了一圈。
那两人原本还端着架子,后来越看越满意,临走时还一人捐了五两银子。
婴语学堂那边的事情也没落下。第
沈星落把上午的时间留给学堂,下午往城郊跑。
顾衍之见她两头跑辛苦,特意拨了辆马车给她用,还派了两个侍卫跟着,以防万一。
这天,从育婴堂回来已经擦黑了。
沈星落进了西厢房,刚坐下喝了口茶,门就被敲响了。
是顾衍之身边的小厮。
“端王妃,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沈星落“嗯”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顾衍之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本书,见她进来便放下了。
“今日育婴堂那边怎么样?”他开口问道,声音低沉。
沈星落在他对面坐下来,喝了口茶:“又收了两个,一个男娃一个女娃,都挺精神的。刘嫂子说库房里的羊奶快不够了,我明日再订一些。”
顾衍之点头:“我让人去办。你别去。”
沈星落弯了弯嘴角:“好,我正好省点功夫准备明日的课。”
她顿了顿,又说,“今天那两锭银子,谢了啊。”
顾衍之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户部王侍郎的夫人递了帖子,说想来育婴堂看看。”
沈星落挑了挑眉:“又一位夫人?这都第三家了。”
“王侍郎管着京畿的粮饷,他夫人如果觉得育婴堂好,后续拨一些公中的粮米也不是没可能。”
顾衍之抬眼看她,“你去不去?”
沈星落想了想,笑道:“去啊,怎么不去。来一个人我就让她看一回,来十个人我就让她看十回。育婴堂又不是见不得人,堂堂正正做善事,怕什么。”
顾衍之嘴角动了动,他把书合上丢到一边:“那就这么定了。后日王夫人来,我让侍卫把前后门都守好。”
沈星落应了一声,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顾衍之已经重新拿起书,像一座沉默的山。
她轻轻带上门,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人啊,腿是残了,可脊梁比谁都直。
她不后悔嫁过来,一点都不后悔。
回了西厢房,沈星落把明日的课又捋了一遍。
教案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随手记的一行字:“育婴堂扩建计划”。
她在城郊看中了一块空地,就在育婴堂隔壁,如果能盘下来盖一间大堂,就能再多收二十个孩子。
银子是个问题。
顾衍之给的那些虽然不少,可要盖房子还差得远。
沈星落想了想,提笔在底下加了一行字:“婴语学堂第五期扩招至十二人,学费提三成。”
这买卖不亏。
她教她们本事,她们交银子,银子养孩子,孩子养大了,说不定还能回馈社会呢!
……
这天,沈星落正从育婴堂回来,一进端王府的门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平日见了她就笑呵呵的门房老周板着脸,王府里的丫鬟小厮走路都贴着墙根,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正纳闷,迎面撞上管家福伯,福伯一见她就小跑过来。
“王妃可算回来了,宫里来人了。”
沈星落一愣:“宫里?出什么事了?”
福伯压低声音:“太后娘娘身边的张公公亲自来的,还带着一块匾。您快过去吧,王爷已经在正厅陪着说话了。”
沈星落快步往正厅走。
进了门就看见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坐在客位上,身后站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抬着一块盖着红绸的匾额。
顾衍之坐在主位,脸色如常。
“这位就是端王妃吧?”张公公站起来,笑眯眯地冲她拱了拱手,“老奴给王妃道喜了。太后娘娘听闻您在城郊开设育婴堂,收留弃婴,特赐‘慈母之心’匾额一面,另捐银一千两以资善举。”
说完一挥手,身后两个小太监将红绸揭下,露出黑底金字的大匾。
落款处盖着太后的私印。
沈星落心里又惊又喜,她实在没料到这事还能传到太后耳朵里去。
她余光瞥了顾衍之一眼,那人面上还是淡淡的,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沈星落规规矩矩朝张公公福了一礼:“劳烦公公跑一趟,沈氏何德何能,受太后如此厚爱。”
张公公笑得更深了:“王妃谦虚了,太后娘娘说了,这育婴堂办得好,是大周朝的福气。往后有什么难处,递牌子进宫说一声。”
他顿了顿,又看了顾衍之一眼,“太后还说了,端王妃有善心,是王爷的福分。”
沈星落嘴角抽了一下。
送走了张公公,沈星落才长长吐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顾衍之,抱着胳膊问:“是你干的吧?”
顾衍之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太后问起育婴堂的事,我如实回了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