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治下,亦同此理。
尤其在这片土地上……东至倭岛,西抵安南,北接辽东,南达琉球……字同文、书同轨。
岛国公文、半岛史册,写的全是汉字;日常言语里,一半词儿脱胎于汉语。
后世所谓“棒子文”“日子语假名”,皆是百年后西风刮来的变数。
眼下,岛国虽有平假名、片假名,可官府文书、律令典章、科举策论,仍以汉字为正。
为何?因汉字难学?不。是那帮人试过千百回,终究觉得……简不得,乱不得,改不得。
平假名、片假名便这样诞生了。
既然是简化字,毛病自然不少,民间用得最多,官府文书则一律用汉字,一个假名也不许出现。
因此大明刊行的报纸,对朝鲜、小日子、安南等地的读书人而言,并无阅读障碍。上手极快。
整个东亚文化圈里,未受华夏影响的,几乎找不出几个。
当然,像印毒这样本就拥有深厚文明的地区,更多是与华夏彼此交流、相互融通。
佛家发源地即在此处。
这在神话传说中体现得尤为明显……譬如华夏孩童自小熟稔的孙悟空,其原型便出自印毒古籍中的某位神异人物。
所以,宣传一事,朱雄英从不操心。
既然办学已卡在瓶颈,各项事务又处处受限,急也无用。
只能徐徐图之,把余下的事,交给时间。时间自会给出答案。
此外,朱雄英近来也命人着手探电力之理。
天工局的实验室里,已试制出几台能运转的发电机。
可离真正落地,还差得远。
电这东西,看似玄远,实则早已渗入日常:
雷雨时劈下的闪电,人人可见;
人自身血脉运行、神经传导,本就靠生物电维系;
哪怕拿两片铜铁插进梨子或橘子里,也能点亮一盏小灯。
可问题在于……这些电流,要么太弱,压根派不上用场;要么太猛,根本没法收束、储存、输送。
就连朱雄英亲自督造的发电机,实际效用也极其有限。
一是体积太小,仅够实验所用;
二是大型发电装置,如火电厂那种,眼下大明尚无力造出。
这类小机子,在实验室里转转尚可;若想搬进作坊、铺进街巷、驱动千家万户,纯属空谈。
若只为博个“创制之名”,朱雄英根本不会费这个神。
他要的,是能铺开、能复制、能批量生产的工业级成果。
一旦发现某项技术短期内难以下沉到生产一线,他的兴趣便迅速淡去。
如今一切,皆为大明实打实的发展而设。
……
“陛下?”
江才见朱雄英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开口。
朱雄英抬眼:“嗯?”
“微臣斗胆问一句……您为何总似火烧眉毛一般?”
朱雄英顿了顿,随即明白过来。
江才是说,他对每样新物事都催得紧,刚做出个雏形,就想立刻送进作坊、推上流水线;尤其对工厂之事,执念深得近乎固执。
他揉了揉额角,默然片刻,倒真觉自己有些失衡。
早先他还说过:“初生婴孩,何谈用处?”话音犹在耳,怎的如今却按捺不住?
“大约……是贪心了些。”
他望了江才一眼,起身踱出门外。
仰头看着天,蓝得澄澈,云也轻淡。
其实,他并无非急不可的理由。
大明如今兵锋所指,四海俯首;放眼天下,但凡想取哪国,只需一道诏书,便足矣。
可朱雄英心里清楚……这满目繁盛之下,藏着的却是滚烫的危局。
外患暂且不论,内忧早已盘根错节。
大明虽已一统九州,连扶桑亦在征伐之中,降服不过早晚。
但朝中文士口中所谓“降服”,与朱雄英所求的“降服”,根本不是一回事。
文人以为,对方称臣、纳贡、奉正朔,便是归顺;
朱雄英所要的,却是自皮囊至魂魄,自田亩至庙堂,全然一体、令出即行……
应天府的一纸政令,须如臂使指,直抵扶桑乡野;万里之外的税册、户籍、律法,须与京师同轨同文。
而这,绝非旧式农耕社会那点生产力所能托起。
故而,非得把生产力提上来不可。
除此之外,民族融合亦是块硬骨头。
东北诸部,西南苗彝,西北回羌……
这些地方,名义上隶于大明,实则政令难达、言语不通、风俗迥异。
他前世所知的那个多民族共融的华夏,是经千年迁徙、数代交融才慢慢长成的。
尤以西南诸族为甚……自宋时始有羁縻,至清中期方算真正纳入治下。
那是无数代人一点一滴磨出来的结果,急不得,更跳不得。
若真想缩程提速,唯有一条路:让铁器更利、道路更通、文书更简、生计更稳……
归根结底,还是得靠实打实的生产力撑起来。
别人自己过日子,和归你管,差不了多少……那人家凭什么投你?又图什么让你管?
这问题,直白得很。
所以,非得等外面的本事,比他们自家高出一大截,才能让人真心实意走出来,认你这个主。
即便如此,也得一茬一茬地磨,急不得。
放任不管?迟早出事。
闹大了,大明四分五裂,不是危言耸听。
内里麻烦没消停,外头也不太平。
整个东亚这一圈,朱雄英倒不怎么担心。
文化同根同源,手段到位,早晚都是大明的人。
可西边那些国家不一样。
他们眼馋东方的财货,几千年就没断过念想。不然哪来的“中西往来”?
打大唐起,华夏就是天下中心。
后来陆路被他们卡死,逼得他们硬着头皮下海,才有了所谓“地理大发现”。
直到近世,华夏落了步,西方才慢慢成了新中心,话也越说越响。
眼下这群人,在海上横冲直撞,看着像群海盗;
可谁敢保,哪天就撕下脸皮,真刀真枪往东边来?
大明这点技术家底,实在算不上什么。
没多高门槛……买件成品回去拆开瞧瞧,很快就能摸清门道。
到那时,朱雄英若还想压他们一头,怕只剩一条路:靠买卖压垮他们。
至于拿下整个瓯洲,甚至更远地方?
他不是办不到,但国库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