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原定的步子,得迈得再大些。”
朱雄英当即命人传唤工匠。
先前召的是懂织造、熟机具的老匠;这一回,不拘行业,不论出身——只要手稳、眼准、能雕出比米粒还小的齿槽,能锉出连水都渗不进的铜垫圈,统统请来。
蒸汽机的原理,其实并不玄乎:烧水、生汽、推活塞、带轮轴。
难不在构想,而在落地。
世人总以为蒸汽机一出世,就是拉着车厢轰隆奔驰的大家伙。
可最早那台,不过是1698年一个英国铁匠琢磨出来的抽水泵,蹲在煤矿坑口,吭哧吭哧往外舀水。
它力气不大,一天抽不上百担,离地也不过十几尺高;可就靠着这点劲儿,让深达三十丈的煤窑活了过来。
后来几十年,它慢慢长出臂膀——加了飞轮稳转速,配上曲柄连杆传动力,再裹上铸铁壳子防漏气……
直到又过了近百年,才真正跳上船板、钻进车厢。
一切,从来不是凭空而降。
而是一锤一锉,一声咳嗽、一盏油灯、一炉焦炭、一群不肯服输的匠人,硬生生凿出来的。
后来经过反复打磨与优化,便成了如今世人皆知的“瓦特式”蒸汽机。它的热效稳步提升,应用范围也真正铺展开来——从矿井深处到江河码头,从市镇作坊到边关驿路,处处可见其踪影。
当然,效率上去了,隐患也跟着冒头。
早年那种老式蒸汽机,哪怕出了岔子,顶多是内部闷熄、活塞卡死,动静不大,也不伤人。可改良之后,一旦压力失控、阀门失灵,就容易炸开——“砰”的一声,铁片横飞,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比起它带来的实打实的好处,这点风险,倒真不算什么大事。
只要经手的人熟门熟路、心细如发,把该拧的螺丝拧紧、该验的焊缝验实、该盯的水位盯牢,意外几乎不会发生。
原先那台笨重的老家伙,撑死了只能拖动几根抽水杆,在矿坑里吭哧吭哧地往外舀水;
可眼下这台新机子,拉得动万吨巨轮劈波斩浪,推得动钢铁长龙穿山越岭——两者之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而是整整一个时代。
朱雄英召来工坊里的几位主事匠师,将自己琢磨许久的构想细细道来。
“给你们三十天,能办妥么?”
“小人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下,腰杆绷得笔直,没人敢多问一句。
“别紧张。”他抬手示意,语气和缓,“三十日,并非要你们交出整套可用的成器——能做出样机,自然最好;若实在来不及,拿出清晰图样、分步说明、关键节点的试制方案,也算过关。”
“谢陛下天恩!”
声音响亮,带着几分发自肺腑的感激。
任务落定,朱雄英便不再挂念此事,转而埋首于日常政务之中。
只是出海筹备的事,他始终记在心上,隔三岔五便过问一句进展。
眨眼间,一月已至。各处事务渐次理顺,运转起来有条不紊。
唯独原定要公开展示的纺纱机与织布机,临门一脚,出了点状况。
……
朱雄英亲自验看的样品,运转顺畅,纹丝不乱;可一放大到工厂实操规模,组装调试时却接连冒出些小毛病:皮带打滑、锭子跳轴、梭口错位……工匠们额角沁汗,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朱雄英反倒笑了:“出问题?好啊。”
他语气轻松,像听见了什么好消息,“现在露馅,总比日后满厂机器轰鸣、订单堆成山时再崩一台强。”
待底下人禀报“万事俱备”,请他前去查验那两台纺织机时,他却摆了摆手:“先不急。”
——制造局刚递来急报:蒸汽机,成了!
“陛下!”
迎出来的是工坊总管,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
朱雄英记得,此人姓许,单名一个“成”字,全名许成功。
兴许是常年伏在锻炉旁、抡锤凿钢、熬更守夜的缘故,他两鬓已见霜色,眼角刻着细密的纹路,瞧着比实际岁数苍老不少。
这便是劳力者最寻常的模样:身子还没垮,精气神却早早被日子磨出了褶子。
“这么快就点火试车了?”朱雄英含笑点头,“不错,朕很欣慰。”
他毫不掩饰赞赏之意,“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朕准了。”
“万万不敢!万万不敢!”许成功躬身抱拳,声音诚恳,“全是托陛下洪福,我们不过是照着图纸搭架子、拧螺丝,跑腿出力罢了。若论功劳,全在陛下运筹帷幄、指明方向!”
他在官场浸润多年,话既说得圆润,又不显油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朱雄英唇角微扬——这话虽没高声叫好,却像温茶入喉,熨帖得很。
“朕向来赏罚分明。”他轻咳一声,目光沉静,“谁干了多少活,朕心里有本账。”
“放心,一分不会少,一毫不会亏。”
“大明的江山,从来不是靠嘴皮子撑起来的——是靠一双手、一身汗、一颗心,实打实干出来的!”
许成功眼眶一热,喉头微哽:“陛下言重了!臣等如今吃得好、住得稳、孩子能进义学、老人看病有医馆……跟从前糠菜半年粮的日子比,真真是掉进了福窝里!哪还敢再讨赏?”
“不一样。”朱雄英摇头,语气笃定,“从前给的,是安身立命的饭碗;今天要赏的,是开山凿路的斧头。”
“碗要端稳,斧头也要磨亮——两码事,不能混着算。”
他略一顿,朝许成功温和一笑:“不说了,带朕四处走走吧。”
赏格细则自有礼部拟章呈报,眼下他最挂心的,是那台刚刚落地的蒸汽机。
许成功连忙应是,引着朱雄英穿过青砖甬道,步入工坊深处。
不多时,一台银灰铸铁、铜管盘绕的庞然之物映入眼帘。
随着司炉一声号子,炉火腾起,水汽升腾,活塞缓缓下行,曲柄随之转动——低沉而有力的“噗——咔、噗——咔”声,在厂房里稳稳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