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听朱雄英这么一说,肩膀顿时松了下来,紧绷的眉宇也舒展开了几分。
嘴角微微上扬,竟浮起一丝久违的笑意,还带着点讨巧的温软,目光温温地落在朱雄英脸上。
显然,这小子当下的决断,正中他心坎儿上。
“老爷子,怀西勋贵我已清了一遍——可那些士族呢?他们胃口比淮西那帮人更刁、更狠!王有为算贪得最凶的,一口气吞下千两白银,可跟士族比起来,不过是一瓢水泼进海里!”
“您猜怎么着?那帮官老爷,多的刮走三十万,少的也捞了一万整!全是白花花的现银,今儿抄没出来的赃款,单是银锭就堆了整整一百二十四斤!”
话音刚落,朱元璋心里便已雪亮——
朱雄英这不是私斗,是立规;不是泄愤,是开刀。
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全为朝廷根基着想。
赏罚的门坎,他一脚踹开了;
贪墨的黑账,他一笔笔翻到底;
无论淮西勋贵、世家大族,还是骑墙观望的中立派,一个都没漏。
零敲碎打攒了这么久,这才不慌不忙登殿来见。
要知道,当年陆三友挪用三千两就被押赴菜市口斩首示众——
如今牵出的士族案底,赃银直逼百万之巨,何止是惊雷!
“皇爷爷,我还压着没报呢——那些古董字画、珍玩玉器、宴饮挥霍、婢妾赏赐……林林总总加起来,远不止这个数。寻常人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笔钱,偏他们手到擒来!”
“淮西那边我已料理干净,剩下的士族,自然该由皇爷爷亲自出手。这事儿,总没差吧?”
朱元璋喉头一滚,硬生生把那口闷气咽了下去。
朱雄英这一招,不出手则罢,一动便是雷霆万钧,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纵是他坐镇天下三十年,此刻也不得不颔首应允。
——毕竟,他最恨的,从来就是这群蛀空江山的蠹虫;
——更明白,朱雄英要的,不是权,是公道。
既然要肃清,就得一碗水端平。
这下,朝堂上那些锦袍玉带的老爷们,可真要坐不住了。
“你一下揪出这么多人,万一激起风浪,怕是收不住场啊……这事,是不是还得再掂量掂量?”
“毕竟积弊如山,非一日所成。若真闹出大乱子,恐成塌天之祸!”
朱元璋声音低沉,却没了往日的斩钉截铁,反倒透着三分无奈、七分权衡。
他只能耐着性子,同朱雄英推敲后续。
——毕竟,铁证在朱雄英手里攥着,人证物证俱全。
他若不点头,这局棋,连开局都难。
“我听说方孝儒放出来了;听说有人正拟弹劾折子;还听说……有人已备好了鸩酒,只等我哪日‘暴病而亡’。”
“皇爷爷,他们既敢暗箭伤人,我就明刀亮剑——我不信,您真能眼睁睁看着我死?”
“若您真存了这份心,那孙儿只好去慈宁宫,找皇奶奶讨个公道了。”
朱雄英语调轻缓,字字清晰,像小锤子敲在青砖地上,不响,却震得人心口发紧。
这话听着是撒娇,实则是叩问;
表面是委屈,骨子里却是摊牌。
朱元璋没应声,只静静望着他。
仿佛第一次看清:眼前这少年,已不是那个躲在屏风后偷听政事的小娃娃;
也不是只会背《论语》、捧茶敬酒的乖孙。
他是真正长成了,且锋芒初露,直指人心。
空气骤然凝滞,连烛火都似不敢跳动。
朱元璋身上那股久居庙堂、生杀予夺的威压,无声漫开,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四周宫人早吓得面如土色,扑通跪倒一片,额头紧贴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匀。
二虎几次张嘴欲言,可对上朱元璋扫来的目光,喉咙一紧,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皇爷爷,我年纪小,记性却好。这一回,只是给他们提个醒。若还有下回……”
“我不保证,他们还能活着数完自己家的铜钱。”
“我不容谁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样——他们,还不配。”
话音未落,朱标一头撞进殿来,袍角带风,额角沁汗。
刚跨过门槛,朱雄英鼻尖一凛,便觉空气里浮着股压人的沉滞。
他身形微侧,一把将朱雄英护在身后。
“爹,都是些孩子气的混话!那小子嘴上没把门,我虽不知他胡吣了什么,但回去定让他吃顿板子!”
“您消消气,他才多大点年纪?犯不着为一句童言动肝火!”
朱标话音未落,眼风已朝二虎扫去。
二虎却像聋了似的,垂手立在一旁,眼皮都不抬一下。
“哈哈哈!”
“好!釜底抽薪,这招够狠——不愧是咱朱家的种!这事,就交你办了!”
“可咱得问一句:你真要学玄武门?对你亲弟弟,下得去手?”
朱雄英指尖按着眉心,听罢朱元璋这话,长长吁出一口气。
“猛虎尚且不噬幼崽,我怎会对自己弟弟动刀……”
“可那些人借着他名头横行霸道,不敲打敲打,怕是要骑到天上去!”
话音刚落,朱元璋默然颔首,喉结上下一滚。
“你这小兔崽子,又跟你爷爷嚼什么舌根?丑话说前头——再不长记性,仔细你屁股开花!”
“就不能省点心?非要把天都搅得乌烟瘴气,连累一大家子跟着你喘不过气来!”
朱标厉声喝道。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冷嗤:
“行啊,你有你儿子一半的胆气,也不至于到现在还被几本账册绊住脚!”
“芝麻大的事都能让你手忙脚乱,若不是你儿子兜底,你早被拖进泥坑里起不来!”
他大步上前,手掌重重揉了揉朱雄英的发顶,又拍了两下后脑勺。
“那笔银子,务必落进国库——眼下户部正揭不开锅!”
“原以为你埋了几手伏笔,没想到一记‘借势打势’,倒把咱老爷子给镇住了。真是个鬼机灵!”
朱雄英静默听着,脸上既无得意,也无谦恭,只像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皇爷爷若无旁的吩咐,孙儿告退。”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离去。
御书房内,朱元璋与朱标的争执声隐隐追出门外。
朱雄英步出皇城,仰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重重吐纳一番,钻进马车,边揉着太阳穴边对车夫道:
“去京畿大营,找傅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