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朱棣耳中时,他再按捺不住,亲率十五万北伐精锐,直插戈壁腹地。
可这一回,他越往北走,越觉脊背发凉。
这不是他头一回北征。
以往纵深入千里,总还能撞见零星游牧小帐,冒着死罪南下寻草料喂马;一见明军旌旗,或跪地归附,或甩鞭狂逃。
可这次——
别说小部落,连一缕炊烟、半道蹄印都不见踪影。
人呢?
朱棣心头一沉:莫非,全都扑向羽林左卫去了?
另一边的草原各部,境况同样焦灼不堪。
只要羽林左卫一日未落网,脱古思帖木儿便一日合不上眼。
狼居胥山方圆百里,早已被近二十万伪元精锐围得水泄不通。
脱古思帖木儿连压箱底的老营、宿卫、怯薛残部都尽数调出,翻崖越涧,逐沟探洞,一寸一寸地犁过山野。
可面对莽莽苍苍的群峰叠嶂,
这二十万人马,竟如沙粒坠入瀚海,渺不可寻。
就在此时——
斡难河北岸、狼居胥山背阴一侧,羽林左卫再度现身!
消息传开,草原诸部当场炸了营。
所有斥候亲眼所见:
明军战车上堆满伪元皇室器物,金册、玉印、云龙纹锦缎层层叠叠;
其中赫然夹着大批宋代官窑瓷器,釉色温润如凝脂;
更有眼尖者,在雪地里拾起几片天青釉残片,冰裂细密,光映指尖——正是汝窑真品!
脱古思帖木儿心头轰然一震,再无半分犹疑:
朱雄英真掘了铁木真陵寝!
当他颤抖着捧起那件汝窑洗,指腹摩挲着千年冰纹,两行浊泪滚烫砸落,喉头哽咽如裂:
“儿臣不孝啊——!”
话音未落,“咚”一声闷响,他已重重跪倒在雪地里,额头触冰。
草原各部霎时如遭雷殛,人人面如死灰。
他们供奉千年的圣祖灵冢,竟被一个八岁稚子踏碎玷污!
悲恸尚未落地,怒火已冲顶而出。
不等汗帐发令,各部骑兵已如决堤洪流,衔尾狂追羽林左卫!
脱古思帖木儿霍然起身,须发戟张,厉声嘶吼:
“追!这帮汉人究竟要逃往何处?!”
“回陛下……是,是捕鱼儿海!”
“捕鱼儿海?!”
他眼中血丝密布,牙关紧咬,腮肉绷得发白:
“亵渎太祖陵寝还想全身而退?若叫这竖子遁回中原,我等还有何颜面自称成吉思汗血脉!”
此时的脱古思帖木儿与草原诸部,早已被怒火烧尽理智。
数十万铁骑卷起漫天雪尘,朝着捕鱼儿海方向奔涌而去,蹄声震得山岳嗡鸣。
……
北平城外。
皇太子朱标身披玄金鳞甲,冯胜、沐英、傅友德、耿炳文、唐胜宗、费聚、陆仲亨肃立其后。
就连久经沙场的傅友德,也头一回见这位温厚太子眸中腾起这般凛冽杀气。
果真是老朱家的骨血!
“诸位将士!”朱标声贯长空,“此番千里赴边,唯为一事——让我们的子孙,从此枕戈无忧,灶冷无惊!”
“不破敌胆,誓不班师!”
“日月昭昭,山河永固!大明永昌!”
“——出征!”
城下二十余万明军齐声怒吼,热血直冲云霄:
“杀!杀!杀!”
短短三日之内,七十万虎贲自北平、大同、延绥三路破关而出,铁流滚滚压向漠北。
自古以来,草原从未如此喧沸。
自从羽林左卫再度露面,尾随其后的追兵越聚越多,蹄尘蔽日,号角凄厉。
傅让几次回头,都撞见后面鞑子骑兵龇牙咧嘴、状若疯虎的面孔。
“这帮鞑子到底怎么了?个个跟吞了火炭似的!”
刘子期嗤笑一声,嗓音里满是讥诮:
“废话!你把人家祖坟掀了盖,换你试试?跑得比兔子还快!”
傅让嘴角一抽:“我真没挖啊!”
“他们哪知道?你瞧太孙手里攥着那些物件——这不是点火扔油锅里吗!”
其实那些东西,大半是从达尔霍特营地抄来的。
不少还是忽必烈当年赏赐给木华黎后人的御用珍器。
可鞑子哪管这些?只当朱雄英真闯进铁木真陵寝,搬空了整座地宫!
“快驾!咱们坐车还暖和些,他们骑马奔袭,嘴唇怕是早冻得歪到耳根了!”
“哈——驾!”
朔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
就在这时,朱雄英忽地抬手一指远处:
几座尚未完工的宫殿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夯土城墙已初具规模——
捕鱼儿海到了!
傅让猛抽一鞭,战车疾驰至朱雄英车旁,高声呼喊:
“殿下!咱们一头扎进鞑子老巢啦!前面少说几万敌兵,咋办?!”
朱雄英扬鞭遥指湖心:
“看见那座岛没?那就是咱们的营盘!”
“啊?!”
“殿下,整片湖面都冻实了,咱去岛上,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朱雄英瞪圆双眼,一把揪住傅让缰绳,气急败坏地吼道
“你糊涂啊!咱们先杀过去,炸开冰层不就变湖了?”
傅让讪讪地抓了抓后脑勺。
“殿下,这得用多少火药才够劲儿啊?”
朱雄英刚张嘴要骂,一股子刀子似的寒风直灌进喉咙,呛得他猛咳两声,火气更盛。
“少废话,照办!”
“喏——!”
这哪是战车?这是铁甲撞角!硬冲都行!
等冰面一炸,脆壳子立马变薄。再说伪元全是骑兵,几万匹马齐踏湖面,加上羽林左卫一顿狂轰乱炸,那冰面要是还能撑住,才是见了鬼!
羽林左卫一个猛子扎进贝尔湖中央小岛。
脚刚沾地,朱雄英就从马车上翻了下来。
“快!先把重炮拖下船,朝冰面连打几轮!”
“剩下的人拆车板、垒掩体、钉拒马!”
“喏——!”
将士们应声而动,动作利落如风。
就在这当口——
不知谁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
“鞑子来了!”
话音未落,炮弹已撕开空气,尖啸着扑向湖面。
浩海达裕亲自领着瓦剌最精锐的骑队,正踩着冰层疾驰而来。
忽地——
他脚下传来一声刺耳的“咔嚓”!
“糟了!”
这声音太熟了——像骨头折断,像冻木爆裂。怒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透。
“撤——”字还没出口,“噗通!噗通!”几声闷响炸开。
几名瓦剌骑兵连人带马栽进冰窟,惨叫撕破寒空!
“稳住!不准乱!不准乱!”
浩海达裕嘶吼不止。
冰上最忌横冲直撞,可明军的炮弹压根不讲规矩——一发接一发砸在阵中,炸得人仰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