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坡北面的伏骑刚散,另一股尘便从更远处斜着压了下来。
不往坡顶。
也不往南河湾正面。
直奔西南。
张辅盯了片刻,忽然伸手按住军图上一条细得几乎看不清的旧路。
“柳沟口。”
副将顺着他的手看。
“他们要绕后?”
“不是绕咱们现在的后。”
张辅指尖往南一划。
“是去堵咱们回去的前。”
南河湾往南,先过泥弯,再穿旧田。
旧田之后有一道柳沟。
沟不深,雨水冲出来的。
两侧长着老柳,根扎得乱,路从中间一段高起来的硬土上过。
平时一辆车能走。
两辆车错不过身。
大军来时走得慢,却还能走。
若有人提前占住沟两边,往路上扔几截树干、几块石头,再用骑兵隔着沟放箭,车队便会一点点堵在后面。
路不算断。
可半日能过的车,会拖成一日。
一日能走的大军,会被硬生生留到第二天。
副将脸色一变。
“也先想把咱们困在南河湾?”
“他困不住。”
张辅看着那股西南尘线。
“他只要咱们多留一日。”
多留一日,水就少一日。
马料少一日。
伤兵多熬一日。
军卒的腿再软一日。
等所有人都开始问为什么还不走,他再回来压一轮。
这比直接截断泥弯更狠。
泥弯就在眼前。
坏了能修。
柳沟口离得更远。
一旦那里出了事,消息传回来时,车队已经准备上路,人心先乱。
“敌骑多少?”
副将眯着眼。
“四百上下。”
“后面还有。”
“要不要派骑兵截?”
“先看他真去柳沟口,还是做给咱们看。”
张辅转身。
“传令。”
“旧田以南加双探。”
“柳沟口前后都看。”
“回报只写见到多少骑、在哪停、有没有下马挖路。”
“别先写归路被断。”
副将领命而去。
前车营也看见那股远尘。
赵驴刚把夺回来的旧水囊挂回车边,抬头望了一眼。
“又绕后?”
马三窄冷笑。
“白石坡没吃到人,换地方下嘴。”
曹小满抱着盾坐在车轮旁,肩头还酸。
“会不会去泥弯?”
吕小河摇头。
“方向偏西。”
“你连尘往哪走都懂?”
“水车从那边来过。”
吕小河指了指远处。
“柳沟口路窄。”
赵驴脸色一沉。
“那里要是堵了,灰耳拉车得排到天黑。”
马三窄道:
“灰耳又不是第一辆。”
“第一辆堵了,后面谁也别想走。”
赵驴蹲下,用手在泥上画。
“这儿是泥弯。”
“这儿是旧田。”
“再往南是柳沟。”
他画得歪。
可车夫都看得懂。
“柳沟口那段,只能一辆一辆过。”
“前头车轮卡一下,后面就得停。”
曹小满问:
“那咱们今晚走?”
赵驴抬头。
“谁说今晚走?”
“他们去堵明天的路,不就得今晚抢着走?”
马三窄也点头。
“趁没堵死,先走。”
田老头从伤兵帐方向过来,听见这句,抬棍就在马三窄腿上敲了一下。
“你走?”
“走啊。”
“伤兵车呢?”
“也走。”
“摸黑过泥弯?”
马三窄不说话了。
田老头又看赵驴。
“旧田草标夜里看得见?”
“点火把。”
“点多少?”
赵驴答不上。
火把多了,车队在哪、御驾在哪,敌人看得清清楚楚。
火把少了,前车能走,后车撞车。
田老头哼了一声。
“敌人往柳沟口一站,你们先替他把全军赶进夜路。”
朱镇蹲在车旁,把几个人的话写下。
敌骑往西南。
前车营有人言今夜先走。
田卒问伤兵车、泥弯、草标、火把。
无人能答全。
御前帐中,王振说的却比马三窄好听得多。
“陛下。”
“也先见白石坡失利,欲取柳沟口。”
“若等他占稳,明日归路必难。”
朱祁镇帝位之身看着军图。
柳沟口的位置比泥弯更靠南。
一旦敌骑先到,确实麻烦。
“先生的意思是?”
“今夜起行。”
王振低声道。
“不是急退。”
“是趁敌尚未立足,先过旧田。”
“御驾与前军先走,车粮随后。”
邝埜猛地抬头。
“车粮随后?”
“轻骑护御,速度快。”
“御驾和粮车分开?”
王振道:
“只分一段。”
“过柳沟后再合。”
邝埜冷声道:
“夜里若合不上呢?”
王振没有和他硬争。
“那便让张辅留后接车。”
朱祁镇听见“张辅留后”,眉头轻轻一动。
张辅能守住白石坡、土埂、泥弯。
留他接车,似乎确实稳。
王振继续道:
“陛下亲征已有战果。”
“白石坡夺马二十七。”
“如今敌又欲截归路。”
“若御驾先过柳沟,便可立于不败。”
邝埜看向朱祁镇。
“陛下,柳沟口现在到底有没有被占,还没有实报。”
“只是敌骑向那边走。”
王振道:
“等实报到,敌已经占了。”
“所以就先把全军拖进夜路?”
“臣说的是御驾先走。”
邝埜声音更冷。
“这比全军夜行更险。”
朱祁镇盯着军图,手指在柳沟口和南河湾之间来回移动。
他确实想走。
南河湾守了这么久。
白石坡也赢了。
若能趁敌未合围,带着战果安全回去,这场亲征便不算败。
可“御驾先走、车粮随后”这几个字,让他想起一路上那些被王振说得很轻的事。
轻车。
轻从。
先走一步。
后面总跟着一串没算过的人。
“伤兵车过泥弯要多久?”
朱祁镇忽然问。
王振一顿。
邝埜立刻让人取最新后队记录。
“空医车过弯慢行。”
“载伤医车更慢。”
“泥弯至旧田,夜里若不点大火,车速不足白日一半。”
朱祁镇又问:
“水车呢?”
“满水车过泥弯需人推。”
“柳沟口路窄,若前车有阻,后车不能错身。”
“全军现在起行,多久能过柳沟?”
邝埜没有乱报。
“未验柳沟口,不能算。”
王振低声道:
“陛下,正因不能算,更该先走。”
朱祁镇看向他。
“不能算,朕怎么知道先走不是先撞进去?”
王振嘴唇动了动。
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第一份柳沟回报到了。
敌骑约四百。
已过旧田西侧。
未见占柳沟口。
有二十余骑先行。
主队行速不快。
张辅随后入帐。
“陛下。”
“敌还没占。”
朱祁镇问:
“今夜能走吗?”
“能走一部分。”
“哪部分?”
“最快的骑兵。”
“御驾呢?”
张辅看着他。
“御驾一走,所有人都会以为全军在走。”
“车队会挤泥弯。”
“伤兵会催车。”
“前营会回头。”
“敌不必占柳沟口,咱们自己先堵住。”
王振道:
“那英国公想如何?”
“先占柳沟口。”
“谁去?”
“空车、步弓、盾手。”
王振皱眉。
“骑兵不更快?”
“骑兵能占一刻。”
“车能守一夜。”
张辅把军图转向朱祁镇。
“今夜不走全军。”
“先送十二辆空车去柳沟口。”
“再送弓手、盾手和车夫。”
“把路留在自己手里。”
朱祁镇盯着柳沟口。
“若敌主队已经到了?”
“那就打。”
“打不过?”
“退回旧田。”
“御驾仍在南河湾,不会被一股败兵裹着跑。”
王振沉默。
这个办法比夜走慢。
却不把皇帝和车粮拆开。
朱祁镇终于点头。
“准。”
“先占柳沟口。”
“今夜御驾不动。”
军令出帐时,西南天边已经亮起几簇火。
不是明军的。
敌骑到了柳沟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