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盐仓救回四人后,汴京第六十榜贴了整整两张纸。
旧渡暗哨。
北柴场救孙满仓。
黄河旧渡查船痕。
旧盐仓夜救赵二、郭石及二名赶车宋民。
擒看守五人,死二人。
鲁跛逃北。
我方伤三,无亡。
岳飞未深追,先救人归。
最后一句,是李纲亲自添的。
未深追。
先救人归。
这六个字,让很多人看了很久。
因为这一次,他们都知道岳飞不是不想追。
鲁跛跑了。
这人手里必定还有线。
若追上,说不定能摸到更多金营暗路。
可赵二、郭石和两个赶车宋民伤得厉害。
旧盐仓又远。
一旦贪追,救回来的人可能死在路上。
赵二兄弟站在榜下,眼睛红得厉害。
他看完“先救人归”那行字,忽然转身去找岳飞。
岳飞正在医棚外洗手。
手上全是盐仓灰和血污,洗了几遍都洗不干净。
赵二兄弟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岳飞吓了一跳,立刻去扶。
“别跪。”
赵二兄弟却死死跪着。
“岳小校,我前天还怨你不追。”
岳飞手上全是水,抓他胳膊也抓不住。
“起来说。”
赵二兄弟摇头,眼泪砸在泥里。
“你要是那天追丢了,今日我哥就回不来了。”
他说完,重重磕了一个头。
岳飞把他硬拉起来。
“你哥还没稳。”
“去看他。”
赵二兄弟抹着脸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
“鲁跛还没抓。”
岳飞道:“会查。”
“这回我不催。”
岳飞看着他。
赵二兄弟红着眼笑了一下。
“我看进展。”
这句话让岳飞心里热了一下。
看进展。
不私逼。
不乱冲。
这不是小事。
旧堤人也在学。
赵构来医棚时,赵二刚醒。
他右臂被打断,身上还有几处伤。
医婆说能活,但要养很久。
赵构蹲下问他:
“可还记得旧盐仓里有多少人?”
赵二眼神发散,努力想。
“我记得……鲁跛说,不能多留。”
“还说,宋人查得细,旧堤那小校烦人。”
医棚里几个人都看向岳飞。
阿石在旁边憋笑。
岳飞有些尴尬。
赵构却没有笑。
他继续问:“鲁跛往哪里去?”
“北。”
赵二咳了几声。
“说是去……新营。”
“金营新营?”
赵二点头。
“还有……他说,宋人要救人,就让他们救。”
“救得越多,胆子越大。”
“胆子大了,就会往更北去。”
医棚里的气氛一下沉了。
岳飞看向韩世忠。
韩世忠也看向他。
鲁跛这句话,像是替金营说的。
金人不怕他们救一两个人。
甚至可能想让他们因救人成瘾,越走越深。
旧盐仓是救人。
下一处,可能就是坑。
赵构站起身,脸色凝重。
“这话要报官家。”
赵桓看到这句话时,也沉默了。
李纲、种师道都在。
鲁跛逃往新营。
金人或许已知旧堤北探队动向。
救人越多,胆子越大。
这不是讥讽。
是试探。
种师道道:“岳飞向北一步,金人也看见了。”
李纲点头:“下一步若走错,就会变成金人要的样子。”
赵桓看着军报。
“但这一步不能收回。”
没人反驳。
孙满仓回来了。
赵二回来了。
郭石回来了。
两个赶车宋民也回来了。
若因为金人设局,就此不查北路,旧堤人心会寒。
可若一路往北冲,正中金人下怀。
赵桓看向种师道。
“老将军以为如何?”
种师道慢慢道:“立北探界。”
“界内查人、救人、拔暗线。”
“界外只探不战,不许孤军越深。”
“若要再往北,必须有粮、有援、有退路、有明令。”
赵桓点头。
“写。”
他提笔定下“北探三界”。
第一界:旧堤至旧盐仓,可查、可救、可擒暗线,但不得追逃入金军新营方向。
第二界:旧盐仓至旧渡北坡,只许探路、记痕、捕单线,不许强攻。
第三界:再北为金军新营外缘,无大军明令不得入。
岳飞北探队归第一营,韩世忠督军,李纲总辖,种师道定界,赵构归民册协查。
救人有功。
越界乱追有罪。
这道令贴到旧堤时,阿石看得直挠头。
“界内、界外、外缘……我记不住。”
张小乙指着地上画的三道线。
“这条能救。”
“这条只能看。”
“这条不能去。”
阿石恍然:“你这么说我就懂了。”
王二木在旁边笑。
岳飞把三道线画在旧堤巡哨屋墙上。
不是给自己看。
是给所有人看。
赵二兄弟也来看。
他盯着最北那条线,问:
“鲁跛跑到这后面了?”
岳飞道:“可能。”
“那现在不能追?”
“不能。”
赵二兄弟深吸一口气。
“行。”
他转身对孙满仓媳妇、郭三、郭石等人道:
“谁也别催他越线。”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岳飞说一百句都有用。
孙满仓还躺在医棚里,听说后笑了一下。
“这小子总算懂事。”
赵二躺在旁边,哑声道:“我弟本来就懂。”
孙满仓咳了几声:“那是谁前几天天天想冲出去?”
赵二闭嘴。
医棚里终于有了一点笑声。
这笑声传到外头,岳飞听见了,脚步停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些被救回来的人,不只是被救回来。
他们会反过来守住后面的人。
这比斩几个敌人更重。
当夜,帝王殿中金光落下。
朱仙镇三个字忽然亮了一尺。
不再只是照在岳飞脚下。
光往北铺了一段。
铺过旧堤。
铺过旧河埠。
铺过北柴场。
铺到旧盐仓前。
还没有到真正的朱仙镇。
远得很。
可那条路第一次有了形状。
林墨站在高台上,看着天幕里的岳飞。
年轻的小校站在墙前,用炭笔把三道北探界重新描黑。
他的字还是丑。
线也不直。
阿石在旁边嫌弃:“岳头儿,你这线画得像蛇。”
岳飞看了看,低头又描了一遍。
还是歪。
张小乙小声说:“我来画吧。”
岳飞把炭笔递给他。
帝王殿里,刘邦笑出了声。
“这小子打仗还行,画线不行。”
朱元璋哼了一声:
“画得歪不要紧,心里线别歪。”
李世民看着那三道界,神色很认真。
“他开始学会进。”
秦始皇淡淡道:“也学会不乱进。”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岳飞。
那是大宋未来最该有的刀。
可刀柄旁边,已经开始有人想伸手。
赵构站在半壁功罪碑前,脸色发白。
朱仙镇的光亮了一尺,他的碑就震了一下。
他看见岳飞从旧堤往北迈步。
看见百姓因岳飞而敢等、敢报、敢守界。
看见被救回来的赵二兄弟反过来劝别人不要催岳飞越线。
这不是一个武将单独长起来。
是整条路在长。
赵构喉咙发干。
林墨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大宋靖康副本。”
“北伐火种第一验。”
“旧堤守边成根,北路探归成线。”
“岳飞未离旧堤,未被赏功拔根。”
“孙满仓归。”
“赵二归。”
“郭石归。”
“旧盐仓暗线破。”
“北探三界立。”
“火种向北,初亮。”
金光落下。
没有给“大成”。
只给了两个字。
“初起。”
秦桧耻柱上的黑气猛地一缩。
随后,像被烫到一样,发出极低的嘶声。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岳飞不再只是守住旧堤的人。
他开始有了往北走的路。
而秦毒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一场小胜。
是有人把北望变成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