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法租界,百乐门大饭店。
今夜,整座饭店都被包了下来。门口停满了锃亮的黑色轿车、黄包车,还有几辆擦得能照见人影的福特汽车。
饭店门口挂着大红灯笼,贴着烫金的字,留声机里放着周璇的《夜上海》,婉转的歌声混着宾客们的笑语,飘满了整条霞飞路。
韩晓旭站在二楼的化妆间里,透过雕花栏杆的缝隙往下看。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织锦缎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是苏州最好的绣娘花了三个月赶制出来的。
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插着一支羊脂玉的簪子,耳垂上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镜子里的人儿,眉眼如画,肤若凝脂,一双杏眼清澈透亮,像是盛着一汪秋水。
韩小姐,您真好看。替她梳妆的丫鬟小翠忍不住赞叹,林少爷真是好福气,能娶到您这样的才女。
韩晓旭抿唇笑了笑,眼底却有些恍惚。
三年了。
从北平到上海,她陪林子轩从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学生,到如今美丰洋行的华人买办。
她为他浆洗缝补,为他抄写文件,为他应酬那些洋人客户喝到胃出血。
她以为,今日之后,她便是林太太,从此相夫教子,岁月静好。
可就在半个时辰前,她在隔壁的休息室里,亲耳听到了那些话。
子轩,你真打算娶韩晓旭?
娶她?不过是看她单纯好骗,又有点才名,带出去不丢人罢了。她爹不过是个破教书匠,能给我什么助力?
那你这订婚宴……
做戏而已。等会儿,我会当众宣布,这婚约取消。杜老板的千金已经答应了,只要我今天当众甩了韩晓旭,她就嫁给我,还陪嫁法租界的三处房产。
高,实在是高。韩晓旭那傻姑娘,怕是还做着当少奶奶的美梦呢。
韩晓旭靠在门板上,浑身冰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三年的青春,三年的掏心掏肺,原来不过是一场做戏。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既然他要演,那她就陪他演到底。
楼下,司仪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吉时已到,有请今日的主角——林子轩少爷!
大厅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林子轩一身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人模狗样地站在了礼台上。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二楼栏杆处的韩晓旭身上。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野心取代:各位来宾,各位亲朋,感谢大家今日莅临林某与韩晓旭小姐的订婚宴。
林子轩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在订婚之前,林某有一事要宣布。
全场安静下来。
韩晓旭缓缓从楼梯上走下。她的步伐很稳,藕荷色的旗袍勾勒出纤细的腰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走得从容不迫。
经过深思熟虑,我认为我与韩晓旭小姐,并不合适。
林子轩的声音清晰得刺耳,韩家不过是普通教书匠出身,门第太低,与我林家实难匹配。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全场哗然。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韩晓旭的耳朵。
天哪,当众退婚?这韩家的脸往哪搁?
听说林子轩攀上了杜老板的高枝,难怪要甩了韩家姑娘。
可怜啊,三年的感情,说没就没了。
韩老先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子轩: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女儿陪你吃了多少苦,你竟然……
韩伯父,话不能这么说。林子轩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晓旭是个好姑娘,但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我如今是美丰洋行的买办,前途无量,而她……
而我爹只是个教书匠,帮不上你半点忙,对吗?韩晓旭替他说完,已经走到了礼台前。
她抬起头,杏眼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林子轩,三年。我韩晓旭就当是喂了狗。
林子轩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她如此平静:晓旭,你别意气用事。我也是为了你好,跟着我能有什么前途?
为了我好?
韩晓旭冷笑一声,林子轩,你背着我和杜家千金暗通款曲的时候,也是为了我好?你花着我的嫁妆钱去置办西装讨好洋人的时候,也是为了我好?
林子轩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韩晓旭转身,不再看他。
屈辱感铺天盖地涌来,但她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哭,至少在这些人面前不能哭。
周围的目光带着嘲讽、同情、看热闹,韩晓旭浑身僵硬。她爸妈脸色惨白。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想要狼狈离场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戎装,肩章上缀着金线,腰间配着枪套,周身气场冷冽逼人。
他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威士忌,眉眼深邃,明明只是安静坐着,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周围的宾客都下意识地与他保持着距离,仿佛他周身隔出了一片无人打扰的区域。
韩晓旭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北地少帅范文博。
手握十万雄兵,杀伐决断,令敌人闻风丧胆。据说他此次来上海,是为了和南方政府谈判租界事宜。
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出现在她的订婚宴上?鬼使神差地,韩晓旭抬脚朝他走了过去。
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全场宾客的目光随着她移动,最后落在了那个角落里的男人身上。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里,韩晓旭站定在范文博面前。
她微微仰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少帅,您愿意娶我吗?我不要聘礼,现在就可以去领证。
全场瞬间死寂。
连留声机里的歌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林子轩脸上的得意僵住,他怎么也想不到,被他弃如敝履的韩晓旭,竟然敢当众向一个陌生男人求婚。
范文博缓缓抬眸。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像是藏着无尽的寒潭。他的目光落在韩晓旭泛红的眼眶上,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
他很高,足足比韩晓旭高出一个头,军装下的身躯挺拔如松,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灯光打在他的肩章上,那金色的将星刺得人眼睛发疼。
韩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磁性,却冷得像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韩晓旭迎上他的目光,攥紧了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我被人当众退婚,颜面尽失,我需要一个丈夫。而您……看起来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如果您不愿意,就当我冒犯了。我这就离开。
说完,她转身欲走。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却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很大,掌心粗糙,带着枪茧,温度却烫得惊人。
站住。范文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韩晓旭僵在原地。
范文博绕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像鹰隼一般锐利,仿佛要将她看穿。韩晓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
几秒后,范文博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嘴角微微上扬,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一个字,砸得在场所有人头晕目眩。
林子轩脸色瞬间铁青,他冲下礼台:韩晓旭!你疯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北地少帅!你随便拉个男人就结婚?你跟我回去,我可以原谅你今天的胡闹!
韩晓旭甩开他的手,冷冷道:林子轩,我们已经没关系了。我现在是已婚人士,请你自重。
已婚?林子轩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她,你找的这个男人一看就是装腔作势,你以为嫁个人就能报复我?
范文博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直接将韩晓旭护在身后,高大的身躯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
他俯视着林子轩,薄唇吐出的话语带着刺骨的寒意:我的太太,你也敢碰?
林子轩这才看清范文博的脸,认出这是北地少帅范文博,瞬间脸色惨白,双腿都有些发软。
他平日里挤破头都想攀附的大佬,竟然真的是韩晓旭的丈夫?
范、范少帅……林子轩结结巴巴,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我和我前女友说话,不关您的事……
前女友?范文博挑眉,语气淡漠,韩晓旭现在是范太太,你骚扰我的妻子,你觉得,和我有没有关系?
他抬手,身后的副官立刻上前:少帅。
查一下美丰洋行。范文博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滔天的威压,所有和军需有关的订单,全部终止。”
“另外,告诉杜老板,他女儿要是敢嫁给这个人,以后北地的生意,他一分都别想沾。
仅仅一句话,就足以让林子轩在上海滩混不下去。
林子轩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他慌忙求饶:少帅,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放过我……
范文博压根懒得看他,牵起韩晓旭的手,转身往外走。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将韩晓旭冰凉的手完全包裹住。韩晓旭跟在他身后,留下满场哗然,以及脸色难看至极的林子轩。
坐进黑色的福特轿车里,韩晓旭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神。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小声问:少帅,您……您真的愿意娶我?我们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了?
范文博目视前方,薄唇轻勾:韩晓旭,你当众求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草率?
韩晓旭抿了抿唇,不再说话。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退路。
车子在一座教堂前停下。范文博带着她走了进去,神父已经等在里面——显然,他早就安排好了。
在神父的见证下,两人在婚书上签下名字。
韩晓旭看着婚书上范文博三个字,笔力遒劲,龙飞凤舞,像是他的人一样,霸道得不讲道理。
走出教堂时,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子轩的电话疯狂打了过来,韩晓旭直接挂断,又拔出电话线。
她抬头看向范文博:少帅,我们可以先约定,只是契约婚姻,互不干涉私生活,等风头过了,我们就……
范文博低头看着她,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发顶,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契约可以,但离婚,我说了算。
韩晓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男人深邃的眼眸,那里面像是藏着一片深海,要将她溺毙。
上车。范文博替她拉开车门,回帅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