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拿了一份皱巴巴的报纸进来,孔胤植接过去看了几行,顿时愣住。
他越往下看脸色越难看,看到“易主如换衣”那五个字时,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又是沈墨林!又是那个专写腌臜文章的报馆主笔!”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指着那张报纸怒道:“他王景安是铁了心要跟我孔家过不去了?前几个月骂我囤粮不发也就罢了,如今我孔家堂堂正正接受新朝册封,他也要编排?”
管家垂手站着不敢接话。
“我秘密派人去,怎么这么快天下人都知道了?”孔胤植喃喃自语,想不明白。
沈墨林那期报纸在北方传开之后,又沿着运河和官道一路往南,十来天的工夫便流进了江南的街巷茶楼。
南京的秦淮河畔、苏州的阊门内外、扬州的书院门口,到处都有人在传看那份写着“曲阜孔家,易主如换衣”的报纸。
读书人聚在一起时的话题,从南明两帝之争悄然转到了衍圣公身上。
南京城里一家茶馆中,几个穿着青衫的秀才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那份报纸。
一个姓吴的秀才用手指点着标题:
“易主如换衣,这话够损的,可你仔细想想,孔家是不是真就这样?当初金人来了封衍圣公,元人来了也封,后来本朝太祖打过来还是封。如今李自成进了京城,孔家又去送信送礼了。这换朝廷跟换衣裳似的,是一点不耽搁。”
对面一个姓陈的贡生压低了声音:“话不能这么说。孔家要守的是文脉,谁坐天下都得抬举衍圣公,这是规矩。再说了,前些日子报上不还骂孔家囤粮么?如今倒又拿他们投靠新朝说事,这叫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旁边一直没开口的一个老秀才忽然插了一句:
“陈兄,你说孔家守文脉,可这文脉守了几百年,守出了什么?山东百姓吃不上饭的时候,孔家那几万石粮食堵在仓里发霉。李自成入京还没坐稳,孔家的使节就到了。这跟守文脉有什么关系?我看是守自家那几亩田产吧。”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片刻。
陈贡生张了张嘴想反驳,最终没有说出口,低头喝茶去了。
此刻,福州行在的隆武朝廷里,朱聿键也看到了这份报纸。
他坐在书房里看完那篇文章,没有立刻表态,把报纸递给了旁边侍立的一位近臣:“你如何看?”
那近臣接过去看了一遍,斟酌着回话:“陛下,衍圣公历来如此,历代皆受册封。太原那边发这种文章,用意恐怕不止是骂孔家,更是在敲打天下的读书人,孔家都换了几次主子了,你们还有脸讲什么忠义?这是刨根的路数。”
朱聿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放下报纸,拿起另一份关于北方军情的奏报看了起来。
他心里清楚,孔家这件事在南方士林中的震动不小,那些还在观望、犹豫、不知道效忠哪个朝廷的读书人,看到这份报纸后恐怕会多一层想法:衍圣公都向李自成低头了,大明的牌子还顶不顶用?
南京弘光朝廷那边同样议论纷纷。
有御史在朝会上当场提起此事,说“衍圣公受前朝厚恩,今闻贼至便趋附之,此举有辱斯文,朝廷当明旨斥责”,也有人反驳说“衍圣公世居曲阜,大兵压境若强行抗之不过徒添死伤,降贼保身亦情有可原”,还有人在私下嘀咕“连衍圣公都降了,咱们在这争谁当皇帝,争给谁看”。
朱由崧坐在龙椅上听大臣们争了半天,最后还是一句众卿商议便是。
散朝之后,那几个御史走出文华门时还在低声议论,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远在曲阜的孔家,此时更不好过。
孔胤植三天没有出门,府中上下都被叮嘱了谢绝访客。
可他不出去,别人却会找上门来。
曲阜本地几个老秀才联名写了一封公开信,贴在孔府大门外的告示栏上,信上没骂人,只说了一件事:
“衍圣公既受大顺封赏,可愿以孔氏之名为山东百姓请命,请大顺开仓放粮、减免赋税?”
落款是十几个曲阜本地读书人的名字,字迹端正,措辞客气,可每一句都在衍圣公的脸。孔府的家丁看到之后连忙揭了下来,揭了这张,第二天又有一张新的贴上去。
消息传到太原时,王景安正在院子里看王承稷练字。
卢象晋从外头进来,把一份从南面驿站送来的摘要放在石桌上,低声说:“侯爷,南方士林的反应比预想中大。南京和福州两个朝廷都有人拿孔家说事,连曲阜本地都有人贴公开信了。”
王景安也连忙赞叹:“到底是沈墨林啊,这下笔功夫,天底下没几个能比得上他。”
出征这天,京城城外旌旗蔽日,马蹄踏起的尘土铺天盖地。
他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前列,身后跟着刘宗敏、李过等一众大将,步骑混编的大军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向东开进。
他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的城楼,对牛金星说:“京城交给你了。”
牛金星站在城门口躬身相送,等大军走远了才直起腰来,看着那大军消失在官道尽头,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得京城如此之易,李自成等一众将领都忘了以前被官兵打的狼狈逃窜的日子。
他在路上跟刘宗敏并马而行:“吴三桂那几万兵,不过是守关的料。清军再能打,能比咱们这些年在陕西河南打的硬仗多?他们蹲在关外几十年不敢进来,如今进来也是送死。”
刘宗敏连声附和:“陛下说对,如今我大顺兵强马壮,何惧那关外鞑子?”
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附和,笑成一团,大军向东急行,没有人觉得这一仗会输。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京城里有人在他们走后不到两天便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