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
张珊峰感到自己的手臂抬起得异常艰难,每一个微小的关节活动都拖拽着看不见的阻力。
掌门的衣袂原本该在动作中扬起,此刻却只是极其缓慢地飘拂。
并非身体被禁锢,而是包裹周身的“时间”
变得粘稠无比,将他们的一举一动拉长到近乎静止。
在老者所掌控的这片领域里,快慢只在他一念之间。
灼热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橘红色的火舌凭空窜出,并非蔓延,而是瞬间合拢,形成一个炽热的囚笼。
热浪舔舐着皮肤,刺痛感尖锐而清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毛发焦糊的微臭。
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干,留下盐渍的紧绷感。
“不能再留手了。”
掌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被火焰的噼啪声掩盖得模糊,“会死。”
张珊峰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落在老者那张扭曲的脸上。”他认错人了,”
他喘息着说,热气灼烧着喉咙,“把我们当成了……龙虎山的那几个。”
火焰之外,土龙依旧在无声游弋。
老者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被火光包裹的两人,手指再次抬起,指节弯曲成一个古怪的印诀。
两人周身真气骤然荡开,气浪所及之处燃烧的火焰接连熄灭。
强行撤去乱金柝的术法让他们的体力急速流逝,经脉间传来阵阵虚脱的酸软。
与之相应,远处那位师兄的真元必然也正加速消耗。
内景之中,第二 ** 势已起。
陈晓连掌中腾起的火焰不断收束旋转,被反复压缩成一道尖锐的涡流。
炽光在极致凝练中变得刺目,随即猛地升腾,朝着布满裂痕的屏障撞去。
高速旋转的火舌如钻头般啃噬着缝隙,发出滋滋裂响。
他并未停手。
几段散落的木头在他意念下扭曲变形,转眼间巨树破土而出,枝干化作密集的利刺,齐齐扎向火焰中心。
木助火势,焰光骤涨,灼热的气浪让空气都微微扭曲。
另一侧的攻击同时展开。
四道接天的水柱自地面冲天而起,在半空拧成汹涌的旋流,狠狠撞上屏障表面。
奇门运转未歇,第五道、第六道水柱接连拔地,在空中汇成磅礴的阵势。
尽管难以精准击中每一道裂纹,但两面夹击之下,那道屏障已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艮卦,黑琉璃。”
低喝声中,无数漆黑如墨的块状物自天顶坠落。
陈晓连操纵着那些暗色物质相互聚合,体积不断膨胀,化作尖锐的锥形,接连刺向半空。
它们的目标明确——先前那道裂痕所在的位置。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的双手各自凝聚起截然不同的力量。
左手炽烈躁动,右手沉浊粘腻。
两种性质相斥的能量在他掌中翻涌,头顶上方却悄然浮现出第三股气息,那是源于天地、经由某种玄妙术法引导而来的自然之息,温和地介入左右之间。
他记得很清楚,最初传授这些法门时,长辈曾严厉告诫:阳刚与阴柔不可同修。
它们如同天性相冲的兽,一旦共处,必然在躯体内争斗不休,直至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
但他后来寻得了调和之道——借助那门奇特的术法作为支点,在狂暴的阳与阴之间,引入了自然的韵律作为缓冲。
此刻,三股力量在他精妙的控制下开始接触、碰撞。
掌心传来剧烈的震颤,仿佛握住的是活物。
内力持续灌注,强行将它们糅合。
渐渐地,暴躁的雷光不再互相撕咬,反而奇异地交织、塑形,最终凝结成一朵缓缓旋转的光莲。
莲瓣由跃动的电芒勾勒,流转着难以名状的瑰丽色彩,细碎的电火不时从边缘迸溅,照亮了四周。
陈晓连凝视着自己的造物,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他手腕轻送。
那朵危险的、美丽的光之莲花,便顺从地飘离掌心,沿着既定的轨迹,无声而精准地滑向屏障上那道越来越明显的伤口。
剑锋出鞘时带起细微风声。
陈晓连握紧那柄暗红长剑,周身浮起层层透明波纹——那是剑意凝成的屏障,一圈叠着一圈缠绕在肢体周围。
他忽然将剑举过头顶,那些飘浮的波纹便接连涌向剑身,像水珠汇入溪流。
光芒炸开的瞬间,他几乎握不住剑柄。
原本黯淡的刃身此刻正迸发出刺目的亮,黑红纹路在强光中如活物般游走。
他没有停顿,手臂肌肉绷紧,朝着前方看不见的阻碍全力劈下。
地面传来闷响。
双脚陷进土里半寸,裂纹以落脚点为圆心向四周蔓延,像一张突然张开的蛛网。
他继续挥剑,每一次斩击都让裂纹延伸得更远,碎石从裂缝边缘簌簌滚落。
喉间挤出断续的嘶吼。
其实只挥出两次手臂就已开始发抖,但他咬紧牙关,让剑锋再次划破空气。
掌心传来湿黏触感——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剑柄纹路往下渗。
黑红色气流在周身凝聚,一道接一道向前扑去,撞在透明屏障上发出冰面碎裂般的脆响。
他听见自己在喊什么,也许是“必须打破”
,也许是毫无意义的音节。
所有剑气在同一时刻爆发。
屏障碎了。
碎得毫无预兆。
前一瞬还是完整的阻隔,下一瞬就化作漫天光屑,细碎如初冬第一场霰雪。
他愣在原地,眼睛睁得发酸,剑还保持着下劈的姿势。
风停了。
那些环绕的剑意缓缓消散。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才确认前方真的空无一物。
脚步骤然向前挪了两步。
他蹲下身,指尖触到地面散落的晶体碎片——凉的,带着余温似的微颤。
再往前探,手掌穿过原本屏障所在的位置,只捞到一把流动的空气。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滚出来,滑过脸颊时留下湿痕。
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他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短促的气音。
黏稠的液体顺着鼻腔滑落。
指节擦过脸颊时,他盯着手背上的湿痕怔了片刻。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滚烫的,几乎要冲破喉咙——成了。
真的成了。
剑刃归鞘的摩擦声短促而清脆。
陈晓连转身,朝着那道隔开内外世界的屏障冲去。
脚步踏在地面上,每一步都震得脚底发麻。
能出去了。
这个念头在颅骨内反复撞击,像被困在陶罐里的飞蛾终于找到了裂口。
屏障之外,又是另一番景象。
张珊峰的呼吸里混进了铁锈味。
掌门的衣袍被岩壁磨得嘶啦作响。
他们那位师兄的身影在奇门布下的局里时隐时现,步伐踏着某种古老的韵律,每一次移位都带动着周围气流的扭曲。
地面仿佛有了生命,石砾滚动,尘土盘旋,将两人硬生生割裂开来。
到底是师兄。
攻势绵密得让人喘不过气,角度刁钻得像从影子缝里钻出来。
他们只能挡,只能退,手腕发酸,招式递出去总慢上半拍。
狠不下心。
这三个字沉甸甸地坠在每一次交锋的间隙里。
砰!
掌风撞上 ** 的闷响。
掌门整个人向后飞去,脊背重重砸在粗糙的岩面上,震落一片簌簌的灰。
几乎同时,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收拢,像忽然凝固的胶质,将张珊峰死死摁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从流动的奇局中浮现出来,嘴角咧开的弧度异常夸张,眼睛里跳动着近乎狂热的光。”周天轮转,万物为刍狗。”
嘶哑的声音裹着笑意,“该上路了,师弟们。”
老者抬手。
掌心窜起的火苗是诡异的青白色,噼啪作响,缠绕着游蛇般的电光。
他朝着倚在岩壁下、一时无法起身的掌门扑去,那团暴烈的能量直逼对方面门。
也就在这一刹,屏障内侧,有什么东西“醒”
了。
陈晓连睁开眼。
视野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骤然切入刺目的光。
身体比意识更快,腰肢一拧,整个人便弹射出去,衣袂破开空气发出短促的尖啸。
残影掠过数丈距离,下一瞬,他已横亘在掌门与那致命一击之间。
右手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了老者枯瘦的手腕。
触感冰凉,皮肤下的骨骼硬得硌人。
青白火焰与电光在咫尺之外暴躁地跳跃,热浪灼着脸颊。
左手抬起,中指与食指并拢,稳稳竖在自己鼻梁前方。
嘴唇开合,吐出三个清晰的字音。
声音不大,却让不远处被困住的张珊峰瞳孔骤然收缩。
连挣扎着想要撑起身的掌门也猛地顿住,脸上血色褪尽。
他怎么会用这个?
陈晓连的声音忽然响起,惊得掌门人瞳孔一缩。
连站在侧旁的张珊峰也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年轻人会同他们那位师兄一般陷入疯魔,却没料到,陈晓连自己从那片混沌里走了出来。
“眼下的情形,”
陈晓连语速平缓,“二位最好暂且避开。”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方才被“乱金柝”
镇住的老道士,身形猛然一颤,禁锢尽去。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攻势便如疾风骤雨般袭向陈晓连。
只见陈晓连不慌不忙,抬手,格挡,将一道道袭来的劲力逐一化解。
紧接着,他右脚抬起,重重踏落。
地面仿佛传来一声沉闷的共鸣。
以他足尖为圆心,复杂的纹路骤然亮起,金木水火土的意象流转交织,一幅巨大的八卦图形瞬间在他周身铺展开来。
对面,老道士冷哼一声,同样足踏地面。
另一幅八卦图应声显现,与陈晓连的阵图轰然对撞,气机相互绞缠。
“好个龙虎山的贼道!”
老道士须发皆张,怒喝道,“连我武当秘传也敢窃取!今 ** 们谁也别想走脱!”
他手诀一变,口中疾叱:“坤位,土河车!”
陈晓连眉头微蹙,似乎并未听懂对方言语,但动作却无半分迟滞。
他几乎在同一时刻,做出了相同的结印,吐出相同的字句:
“坤位,土河车!”
轰隆隆——
大 ** 颤。
泥土与碎石仿佛拥有了生命,从地表挣脱、汇聚、隆起,化作一条条狰狞的土石巨龙,昂首向天。
两人身影一闪,各自立于一条龙首之上。
巨龙咆哮着冲向对方,在空中猛烈碰撞。
碎石四溅如雨,两道身影便在纷飞的尘土与断木间交错、对击,掌风与术法的光芒不断炸开。
旁观的掌门与张珊峰早已看得目眩神迷。
他们万万没想到,短短时日,陈晓连对于奇门之术的驾驭,竟已隐隐有了当年他们那位师兄施展“风后奇门”
时的气象。
看来,那段被困的时光,他并非虚度。
空中,交锋愈发激烈。
陈晓连手法变幻莫测,每每总能以相生相克之理,巧妙化解乃至反制老道士的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