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落到苏尘肩头那一刻,他没退,反倒抬手按住了胸口。
衣料被啃出数个小洞,露出的皮肤上黑点密布。那几处黑点还在往里钻,刚碰到筋骨,就被一股更硬的气血顶住,停在原处,怎么都压不下去。
苏尘垂着眼,扫了眼脚下那道门缝。
门后那口气,已经被这场雨喂得更近了。
麻烦。
真要论手段,他不缺。可这口门卡在山腹,外头又站着一群盯着缝隙发狠的老东西,稍有差池,太玄山先烂半边。到时候他就算把门后那玩意儿拍进土里,后头收拾残局也得把人烦死。
他手指在扫帚柄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只过了一句。
先把这场雨按回去。
太初老祖站在旧船船头,掌中那截树根已经黑透,枝皮往外裂着细缝。他正要再借门后的血,忽然看见苏尘把扫帚横到胸前,脚下那方寸之地,气息开始往里收。
不是散开,是收。
收得很狠。
方圆三丈内,黑雨还在落,落到半空,雨势却明显慢了半拍。再往前半寸,那些黑点全停在苏尘身前,悬在衣袖外头,排成一片细密的黑珠。
韩照庭站在坑沿,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他在做什么......”
没人答他。
因为下一刻,那些黑珠开始往上飘。
先是一滴,接着两滴,三滴。黑雨还在半空,苏尘身前却先起了风。风不大,只够吹动他肩头那点灰,偏偏把那些悬着的黑珠全往回拽,拽得笔直,拽得连成细线,拽得雨头朝上。
太初老祖眉头终于皱起。
他抬掌压船,掌心树根一颤,黑雨本该借势更猛,可此刻却有几滴脱了掌控,反卷向他自己那片护体领域。那几滴雨珠还没碰到人,先擦在他身外那层灰白气幕上。
嗤。
气幕发出细响,像冷水浇上烧红铁块。
老祖袖口立刻起了三个黑洞,边缘一圈圈发焦。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第一次没了那份从容。
苏尘把这一幕看得清楚,肩膀也没松。他知道这法子有用,但代价也摆在眼前。至尊骨外放得太宽,他的气血也在被抽。好在他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他往前迈了半步。
半步落地,脚下那块被黑雨啃坏的石阶就停了。
再往前,十几滴黑雨已经排着队掉头,越过山门前那层残破光幕,反往天上冲。坑边刚爬起来的几名修士被溅了一身雨点,衣摆立刻冒烟,吓得连滚带爬往后躲。
“退!”
“往后退!”
有人嗓子都喊劈了。
可雨势一旦翻头,场面就全变了。
先前黑雨落下,地面先烂。现在黑雨往上返,烂的就轮到太初老祖那层护体领域。雨珠穿过灰白气幕时,连一小截树根都被蚀出焦痕,黑水顺着纹路往里爬,逼得老祖手掌一震,袖子往上抬了三寸。
韩照庭看得心口发紧。
这位太初老祖方才还压得太玄山门抬不起头,眼下竟被自家手段反咬了一口。
雷崇山咬着牙,眼角抽得厉害。
“那小子......把雨给翻了?”
沐幽月站在内圈石阶后,抬头看着那一片倒卷的黑线,唇角压得很平。
“翻了。”
“还翻得很省事。”
姬明月扶着枪,肩头那点旧伤又开始发热。她盯着前头那道灰衣身影,喉咙里卡着一句话,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真烦。”
这话听着是在骂,语气却没多少恶意。她见过不少强手,可哪一个出手都得闹得满地废墟,偏这人站在门前,肩头沾着雨,脚下踩着裂石,还能把别人压过来的东西原样顶回去。干净,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太初老祖的脸色终于沉下去。
他抬眼看苏尘,声音比先前更低。
“你这骨头,哪来的。”
苏尘拄着扫帚,抬头看他。
“你想问我祖上”
“可惜,我也没空陪你翻族谱。”
老祖不接这句,掌中树根往回一收。黑雨立刻往他身边聚,汇成一道更粗的雨柱,往下压,试图把倒卷之势摁回去。可苏尘的至尊骨已经铺开,方寸内的气血被他收束到极致,黑雨一碰到那层范围,就被硬生生顶开,连带着雨柱都歪了半寸。
半寸不大,落到老祖眼里却够了。
他袖口又多出两道裂纹,手背上的皮肉开始发黑,细小裂口沿着血管往上爬。他立在船头没动,可船身已经开始往外渗水,木板被黑血打得发软。
韩照庭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忽然冒出个荒唐念头。
这人怕不是此界养出来的。
寻常修士,哪怕真有圣王底子,也不该这样接。更不该在黑雨倒卷时,连气息都没乱半分。那股收束后的骨威,压得人胸口发闷,偏又不见半分灵光外泄。
“他身上没灵纹波动......”
赵无极站在后头,喉头滚了几下,低声吐出一句。
“这路数,像是从外头直接砸进来的。”
韩照庭没接话,眼角却跳了一下。
这句传得极快。坑边、船上、浮台残木上,原本还在观望的人全盯向苏尘,神色都有了变化。
外来的。
这三个字在修行人耳里,分量重得很。
若真是别处来的旧怪胎,那今日太玄山前这一局,就不只是太玄和太初的事了。连他们这些围观的,都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踩进了更大的局里。
苏尘没管这些目光。
他只看见黑雨开始回灌,老祖的护体领域在被自己手段拖住,心里已经定了大半。
有门。
只要这老东西继续借血,自己这边就能借着至尊骨的收束,一滴一滴把雨压回去。到时对方再强,也得先把自己这身借来的东西消化了。
太初老祖盯着倒卷的黑雨,忽然抬手,掌心树根往船板上重重一顿。
“够了。”
他这两个字落下,船上那几名随行老者立刻跪伏下去,额头死死贴住木板。
玄岸也跟着低了头,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太初老祖慢慢抬眼,视线落在苏尘身上,脸色难看得厉害,却又没急着翻脸。他在算,算苏尘这股骨威能撑多久,算自己这点护体领域还能挡几轮黑雨,更在算门后那东西被拖着醒到这份上,后面还能不能再压回去。
苏尘也在算。
他算得更直接。
对方还能撑,但已经开始疼了。只要疼起来,人就会急。急了,就会犯错。
果然,老祖下一息便抬头,视线越过山门,扫向坑边那批还没死透的附庸修士。
那些人原本缩在浮台后头,见黑雨翻卷,已经有人悄悄往后退。太初老祖这一眼扫过去,他们就全僵住了。
韩照庭先觉出不对,忙道:
“老祖......”
“闭嘴。”
太初老祖没看他,只抬起了手。
那只手很慢,掌心对着坑外。
“你们既然来了,总得出点力。”
一名血河宗的老者听到这话,脸色立刻发青,身子往后挪了半步。
“前辈,我等修为浅薄,血气也不......”
话没说完,他胸口先炸开一道细细血线。
不是外伤,是内里裂开。
那老者连惨叫都没能吐完整,整个人就被一只无形大手扯起,往前拖出半丈。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坑沿那一排原本还在喘气的附庸修士,全被一股力量扯得脚下发飘。
雷崇山看见这场面,眼皮猛跳。
“你要拿自己人填门”
太初老祖没答。
他只往掌心一收。
噗。
第一批附庸修士的胸腹同时炸开,血线喷得老高。几百名修士的血肉被强行扯成雾,顺着船头那截树根往下淌。那树根原本已黑,此刻却像忽然活过来,根须一根根伸长,钻进血雾里,直接把那股血气拧成一条粗线,往下牵。
韩照庭脸色骤变。
“老祖,不可!”
太初老祖根本不理。
他这边一动,海面上那道灰线立刻拉开更长一截。血气顺着船头往下灌,竟不是往天上去,也不是往山门外散,直直压向太玄山腹深处那道门缝。
苏尘眸子一抬。
这老东西,终于露底了。
原来黑雨只是压门的前奏,真要撬开门,还得靠活人的血去顶。先前那些附庸修士,根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给他填窟窿的。
山门外的几家修士这会儿才真回过味来。
太初古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人命去和太玄死拼,他们要的是把所有人的血气都借来,连同联军、附庸、乱局全塞进这口门里。只要门再开一线,里头那东西出来,谁站在这儿都得死。
一群人脸色发白,脚步乱退。
“退!”
“全退!”
“那老东西疯了!”
可已经晚了。
血雾沿着门缝往下压,黑雨也跟着往下拖,方才被苏尘翻回去的雨势,竟又被生生拽住了一角。半空中那层倒卷的黑线被血雾一缠,开始往门口回落。
苏尘的眉头终于皱起来。
这法子真够脏。
他想借黑雨反压对方,对方转手就拿成片修士的命去喂门。这样一来,自己再压雨,等于连那些血气一起压。压力全回到山腹那道门上,门后那东西醒得只会更快。
他低声骂了一句。
“老不死的,真会算。”
这一句不重,身后太玄弟子却都听见了。林凡握着阵旗,指节都被他攥得发白,偏又不敢乱动,只能憋着一口气站在钟后。
“师兄......”
“别问。”
莫天机扶着城垛,胸口起伏得厉害,视线死死钉在门缝和那团血雾上。
“看着就行。”
苏尘没再犹豫。
他抬起扫帚,直接朝身前一敲。
地面传来闷响,方寸内那层至尊骨威压再收一截。先前还悬在半空的黑雨珠被这一敲全压低,反卷之势猛地往前冲,连带着那股被血雾拉回来的雨线也被扯得一歪。
可这一次,对面借的血更多。
那些被扯碎的附庸修士血肉全顺着树根往下灌,门缝那点青铜色亮了,青铜门边缘发出沉闷摩擦声,像有巨物在里头挪身。山门前的石阶跟着抖了三抖,裂缝里渗出的黑气一下浓了起来。
苏尘脚下一沉,鞋底差点被那股震劲掀起。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门真要开。
而就在这时,门缝深处传来一声拖链子般的闷响。
咔。
紧接着,青铜门板外侧,伸出半截黑臂。
那臂膀上缠着粗链,链子嵌进肉里,肉皮却还在动。黑臂只露出半截,门后那股血雾就停了,黑雨也停了,连半空里还没落下的几滴都悬着不动。
场上所有人都没出声。
坑边的人忘了退,船上的人忘了跪,山门内外,连呼吸都被那截黑臂压住了。
苏尘看着那只从门里伸出来的手,先是停了两息,接着低骂出声。
“......你们还真把门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