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双双绿眼在深渊外沿铺开,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惨绿色。
浮空岛前冲的势头终于压了压,外层光锥卷起的乱流扑向前方崖壁,吹落大片灰土。灰土散开后,站在崖壁上的东西露了全貌。
全是兵。
残破甲胄,锈死长戈,胸腹空洞,头盔下只余一团幽绿魂火。密密麻麻,沿着断崖一层层站满,队列整整齐齐,连肩甲的朝向都不差半分。更远处,深渊口还有一座座破败战车,车轮陷在黑土里,车辕上系着早已干成硬片的兽皮。
太玄弟子刚刚还在为撞烂吞星古兽热血上涌,这会儿全把嘴闭严了。
欢呼这种事,得看场合。
眼下这地方,连喘气都得收着点。
主峰大殿前,莫天机盯着前方战阵,额角直跳。
“这是哪一朝的旧军......”
旁边一名阵堂长老咽了口唾沫。
“看甲式,少说也得在仙域崩裂前。弟子只在残卷里见过,古仙庭北伐军,甲胄就是这模样。”
古三通蹲在塔檐上,低骂了一声。
“死了这么久还摆阵,真是群轴货。”
他骂得糙,眼神却压得很沉。眼前这批东西单看个体,强得不离谱,很多连真王都不到。可数量多,杀气也老。最麻烦的是它们站位成势,里三层外三层把深渊口咬死了,浮空岛真想硬撞进去,未必撞不动,可后头若把大阵耗空,下面再蹦出别的东西,那才叫难看。
莫天机转身,看向藏经阁方向。
苏尘还躺着。
摇椅没换,姿势也没换,连脚边那把扫帚都原样摆着。楚灵儿抱着一盘果子蹲在旁边,咔嚓咔嚓啃得正香,偶尔还抬头数一数对面有多少双眼睛,数着数着就乱了,索性不数了。
莫天机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老祖,前方军阵不散,光罩推进得慢。若再拖下去,地脉耗损太大。弟子想先拿封天盘压住,再派几队人试探。”
苏尘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试探什么。”
莫天机一时没接上。
苏尘朝深渊口扬了扬下巴。
“对面要挡路,意思摆得够直。你派人过去试探,除了让他们多射几轮箭,还有别的用?”
莫天机干咳一声。
“老祖教训得是。”
“可不试,难道再撞?”
苏尘坐起身,扫了一圈岛上众人。
这几天太玄弟子吃了不少好处。灵脉、仙丹、仙甲、仙器,一样没落下。平日里在太玄那个穷窝里,很多人连完整灵甲都没摸过,如今一身上下全换了新,可东西领到手,终归得见血才算自己的。不让他们动一动,往后再碰上硬仗,照样腿软。
他心里过了一遍,站起身。
“拿了那么好的装备,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清场。”
莫天机先怔,紧跟着胸口一热。
这句话落下,等于把门槛交给太玄弟子自己去迈。迈过去了,往后整个宗门的气就不一样。迈不过去,老祖还在后头兜底,也不至于塌盘。
他转身厉喝。
“执法堂,点人!”
“涅盘境以上,着甲出战!”
“凡有退者,回宗自己去刑峰领棍!”
一道道身影从各峰掠起。
沐幽月先落到前阵,身上暗金轻甲贴着腰背,甲片边缘流着淡淡魔纹。她腰侧短刃换成了一柄细长仙刀,刀身雪亮,刀镡处还刻着一位陨落仙王的族徽。她抬手试了试刀重,冲莫天机问。
“谁打头?”
古三通拎着锁链跳下来,咧嘴。
“老子来。”
“在塔底蹲了这么久,骨头都锈住了,正好拿这群死鬼松松筋。”
林炎、林凡也都混在人群里。两人如今都套着一身高阶仙甲,甲面泛着寒光,跟当初在外门挨罚扫地时那副寒酸样半点不沾边。林凡手里攥着一杆从宝库分来的黑枪,枪杆都叫他攥得发热。林炎把巨尺往肩上一扛,喉头滚了滚,忽然觉得当初在外门被骂废物的日子挺远了。
远处崖壁上,远古仙军已经动了。
为首那道身影站在最高处,甲胄残得最厉害,半边头盔都没了,露出黑洞洞的面骨。他抬起那把锈剑,朝前平举。
下一刻,整片崖壁齐齐震了一下。
不是地在抖,是所有兵魂一同踏前半步。无声,却更压人。随即漫天绿火往上一腾,化成箭雨,从深渊口朝浮空岛盖下来。
箭太密。
天幕都给切成了一层层碎网。
大罗封天盘撑开的光罩接住第一轮,罩面立刻炸开成片波纹。成千上万支煞箭扎在上头,嗤嗤作响,箭头磨得光罩边缘一圈圈泛白。浮空岛往前推了十余丈,又给硬生生按住。
山道上的低阶弟子听着头顶那阵密响,掌心全湿了。
若没有这层光罩,他们这些人连一轮都站不住。
莫天机看着罩面波动,喝道:
“出!”
沐幽月第一个掠出光罩。
她脚尖一点,整个人贴着罩面往前滑,刀光先劈开面前十几支煞箭,随即切进左侧崖壁。那里的三十余名残兵刚抬枪,刀已经到了。第一排兵魂齐腰断开,甲片满天飞,后头兵魂立刻补位,动作整齐得吓人,长戈朝前齐刺,半点空档都不给。
沐幽月刀势一收,侧身让开一轮枪锋,心里骂了一句。
真够难缠。
这群东西没情绪,没痛感,甲烂了也冲,胳膊断了也冲,打起来比活人恶心得多。她刚想抽刀再进,头顶便落下一道锁链。
古三通直接砸进了兵阵中间。
砰的一声,半截崖壁都塌了一块。
“都给老子让开!”
他红发乱飞,单臂拽着锁链横扫,锁链头上缠着那枚万古诛仙阵盘当初砸出来的伤包,配上那张老脸,凶得厉害。第一圈兵魂给他扫成一地铁片,后排还没补上,林炎已经扛着巨尺冲了进去。
巨尺落下去,地面直接陷出一条长沟。
“滚!”
他这一嗓子吼得比平时还狠,自己都给自己壮了胆。两名兵魂举盾上顶,盾牌连人一起被拍进黑土里。林凡紧跟着窜过来,黑枪一送,把第三名兵魂钉在崖壁上,枪尾一拧,连后头那团魂火都搅碎了。
他喘着气,忍不住喊。
“真能杀!”
林炎骂道:
“废话,老子胳膊都快震麻了,杀不了你来试?”
两人嘴里互呛,脚下却没停。周围十几名外门弟子见他们都冲得进去,心头那口怯也给压散了,各自举兵器跟上。
装备差距在这时候全显出来了。
太玄这批人手里拿的,最差也是仙君级兵器,穿的甲更是从三十五位仙王宝库里捡来的好货。远古仙军残魂守在这里不知多少年,兵甲早烂了七七八八。战阵还在,底子还在,碰上寻常修士能狠狠干死一大片,碰上太玄这帮刚发横财的家伙,优势一下就薄了。
更别说他们身后还顶着整座浮空岛。
每当有人陷进兵阵太深,封天盘光罩边缘就会压过去,替人挡掉半边箭雨。有人受伤,药峰长老立刻从后头抛丹药。阵堂弟子则蹲在光罩里接连打出阵旗,把一块块浮石钉进外沿,给冲阵的人铺落脚点。
这已经不是单打独斗。
这是太玄整宗往前拱。
崖壁最高处,那名持锈剑的首领兵魂终于动了。他一跃而下,半空举剑,周围所有残魂齐齐让路,煞气往他剑上卷,硬是凝出一道百丈长的暗绿剑锋,冲着沐幽月头顶斩落。
沐幽月抬刀去接,刀锋刚撞上去,虎口就给震开了血口。
她眼皮一跳,借力往后退了十几丈。若只有她一人,这一剑她能接,接完也得吐口血。问题在于对面不是单个兵魂,它背后还挂着整片旧军煞气,拖下去只会越打越吃亏。
她退,首领兵魂进。
第二剑刚要落,古三通已经冲到了侧面,锁链抡圆了朝它脑袋砸。那兵魂横剑去格,结果锁链尽头那块门板大的仙器重锤先撞了上去。
咣!
锈剑断成两截。
首领兵魂胸前甲胄整个塌下去,脚下往后滑了数十丈。它抬起头,那团绿火还没稳住,林炎的巨尺和林凡的黑枪已经一左一右砸到了脸上。
“给我下去!”
“你挡谁的路呢!”
两人这一套配合,连他们自己都没商量过,偏偏打得很顺。首领兵魂给硬生生掀下崖壁,摔进深渊边沿的黑土里。后头几十名残魂扑上去想接,沐幽月一步踏落,长刀直送,刀尖从它喉骨穿入,带着整具残躯钉进地面。
那团绿火扑腾了两下,灭了。
整个战场停了半拍。
接着,崖壁上剩余残魂全乱了。
不是乱阵脚,是它们忽然全收了兵器,整整齐齐朝深渊深处转身。随后一排接一排跪下去,甲片碰地,声音在断崖间滚开。
太玄弟子刚举起兵器,硬生生愣在原地。
古三通吐了口唾沫。
“这帮死鬼,又唱哪出?”
没人回他。
因为深渊更深处,已经有新的动静传了上来。
先是一下轻响。
很闷,很远,像有什么沉物在地下顶了一记。
随后第二下,第三下。
整个葬帝深渊的黑雾都跟着起伏。断崖两侧那些跪地残魂头盔里的绿火一团团矮下去,姿态愈发恭敬,连半分多余动作都没有。
浮空岛顺着打通的道路缓缓压近。
黑雾翻开一层,深渊底部隐约露出个轮廓。
那是一口古棺。
棺身通体青绿,布满铜斑,棺盖上缠着粗大锁链,链头埋进四方石柱里。刚才那几下动静,就是它在晃。
苏尘站在藏经阁前,抬眼望了望。
“总算肯露个壳。”
他话音刚落,棺盖中央便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