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了。”
两个字刚出口,黑碑就飞了出去。
碑身不大,升空时也没闹出什么动静,偏偏快得离谱。它掠过那片正在散去的晨云,直冲劫云缺口。碑面“瞒天”二字往外涌出大团乌光,乌光一扑上去,天上那些灰白碎片就开始倒卷。
不是往高处飘,是被硬扯回来。
一片,两片,十片,百片。
刚刚还在四散的天罚残渣,转眼全给乌光兜住,汇成一道灰白长河,哗啦啦灌进黑碑。碑身边缘那几道旧痕一点点被磨平,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细碎符号。那些符号爬上碑面,又很快沉进石里,像给碑吞下去了。
广场上,仙王残党一片慌乱。
赤焰仙王最先回神,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自爆!”
“别让他拿去补阵!”
这一吼,比刚才血祭时还急。
趴在地上的几十名仙王都明白过来了。
天罚化身已经没了,黑碑又在吞残渣,接下来轮到谁,根本不用猜。苏尘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那块砸碎天道化身的板砖,这种时候若还指望求饶,那不是惜命,是拿脑袋开玩笑。
一道道本源火苗从他们体内冒起。
有人丹田先鼓,有人眉心先亮,有人胸口裂开一道缝,里头透出赤光。广场上的石板跟着拱起一道道弧线,压在他们身上的大罗封天盘都给顶得轻颤。
苏尘扫了一圈,心里一点不意外。
这才对。
活到仙王这份上,要是临死前只会磕头喊饶命,那前头几千年算是白混了。
可惜,懂不懂骨气是一回事,能不能死成又是另一回事。
苏尘抬手打了个响指。
“阵来。”
嗡。
藏经阁方向飞来一只巴掌大的玉盘。
万古诛仙阵盘。
它落到广场上空时,盘面尚且安静。等苏尘指尖在盘沿上一弹,整只阵盘立刻张开,一道道细到肉眼都快抓不住的杀纹铺向四方,贴着地面,贴着石缝,贴着每一名仙王的衣角往里钻。
赤焰仙王胸口那团鼓起的本源火刚烧到半路,就被一道极细剑气钉穿丹田。
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口中喷出一团血。
“你......”
苏尘站在阵外,脸色还有些白,说话却照旧懒散。
“在我的阵里,你们连怎么死,都得我点头。”
话音一落,地面万千细剑齐齐一抖。
那些已经鼓起的仙王躯体,全给定住了。
不是把他们钉成木头,是把他们体内往外冲的自爆之势,硬生生掰回去。刚要炸开的本源火一口气退回气海,退不回去的那部分,则顺着诛仙阵纹给抽了出来。
广场上立刻多出一道道光线。
赤,金,青,白,各种颜色都有。
那是仙王本源。
一名灰袍仙王喉咙冒血,仍旧不甘心,拼尽最后那点余力冲苏尘吼。
“你吞了我们,仙域不会放过你!”
苏尘偏头看他。
“说得跟我现在放了你们,仙域就能跟我喝茶似的。”
灰袍仙王一滞。
苏尘又补了一句。
“你们这帮人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总爱把废话说出个大义凛然的味。”
“听着像忠义,拆开全是屁。”
旁边另一名老仙王气得直喘,胸口鼓了几回,还想强冲本源。可诛仙阵盘这次比先前更狠,三道细剑直接扎进他气海,把那团正在暴走的本源削成十几缕,顺着阵纹拽了出去。
“苏尘!”
“你就不怕遭报应!”
苏尘抬手掏了掏耳朵。
“你们血祭天罚的时候,不提报应。”
“现在轮到自己,倒把天理挂嘴边了。”
“做人得讲点前后一致,老头。”
那老仙王一口气没接上来,脑袋一歪,整个人瘫在地上,体内本源却还在被抽。诛仙阵盘干活细得很,既不让他痛快死,也不让他有半点挣脱的路,一缕一缕往外剥,剥得干净利索。
广场四周,先前裂开的石板都亮了起来。
那些抽出的仙王本源顺着阵纹往中间汇,聚成一汪发光的液团。液团越聚越大,里头甚至能听见细微的潮响,像是有海在其中打卷。
苏尘盯着那团本源,脑子里过得很快。
这东西拿来补自己,当然最省事。
可他现在不缺这一口。反倒是浮空岛,先挨天罚,再挨血祭,又被虚空欺瞒大阵狠狠干了一回,地脉已经干得快冒烟了。再不补,往后连藏经阁屋檐下那两棵歪脖子树都得死。
还有后头那两个伤号。
沐幽月半边身子都给规则啃过,莫天机胸口开了洞。现在看着还吊着气,真放着不管,回头养起来也麻烦。
麻烦,就得一口气处理完。
苏尘抬手一划,把那团本源从中间分成两半。
一半往下压。
整片广场的阵纹跟着一沉,本源液团沿着石缝灌进地下。最开始没什么声,三息后,整座浮空岛都抖了一下。地底传出一阵低沉回响,像饿了许久的人终于咽下第一口饭。原本干裂的石板边缘缓缓合拢,远处断掉的栏杆也被一股土黄气息托起,重新接回基座。
更远些的地方,草色沿着山坡往上返。
天边晨光落下来,照在草尖上,一片新绿。
剩下那一半本源,被苏尘甩向石阶后方。
本源在半空炸开,化作大片灵雨落下。雨滴砸在沐幽月肩头,她那处空缺的皮肉立刻往外长。先长骨,再裹筋,再覆皮,速度快得吓人。她原本发灰的脸色一点点缓过来,呼吸也稳了。
莫天机那边更直接。
灵雨一落到他胸口,那个前后透亮的窟窿就开始收口。焦黑边缘一块块剥落,里头新生的血肉顶出来,把洞补上。老头原本昏得跟死过去差不多,这会儿喉头一动,先咳出一滩黑血,跟着手指也抽了抽。
广场上的仙王残党看得心里发凉。
他们拼掉命换来的本源,苏尘转手拿去补地,顺手还救了人。最狠的是,他用得理所应当,半点迟疑都没有,好像这本来就是太玄的东西。
赤焰仙王撑着最后一口气,死死瞪着他。
“你......你拿我等仙王本源......喂一座岛......”
苏尘看向他。
“有意见?”
赤焰仙王胸膛起伏两下。
他当然有意见,意见大得很。可话到嘴边,又全给堵住了。苏尘连天罚化身都砸了,拿他们喂岛又算个什么事。说到底,还是自己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苏尘看他不吭声,便收回目光。
“没意见就老实躺着。”
赤焰仙王忽然笑了,笑得断断续续。
“老实躺着......”
“你真把我等当猪羊了......”
苏尘点头。
“差不多。”
“还比猪羊值钱点。”
赤焰仙王眼角抽了抽,想骂,却连骂人的力都没了。
这时,莫天机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老头胸口起伏几回,眼皮睁开,第一眼先看天。
天亮了。
再看广场。
满地趴着仙王,一个比一个惨,阵纹还在抽他们本源。苏尘站在中间,灰衣上沾着些血,手里板砖还没放下。更远处,那块黑碑已经吞完天罚残渣,正慢悠悠飞回来,碑面上多了不少灰白细符。
莫天机喉咙滚了滚,先撑着想起身,结果刚抬半寸,苏尘就开口了。
“躺着。”
莫天机立刻不动了。
“老祖,弟子失礼了。”
苏尘听得脑仁发胀。
“你这病一时半会改不掉了,是吧。”
莫天机咧了咧嘴,胸口刚补好,还不敢笑太大。
“这个......怕是难。”
沐幽月也醒了。
她先动了动新长出来的左臂,握拳又松开,脸上带了点古怪。刚才那种被规则一点点削掉的滋味,她这辈子都不想试第二遍。结果现在不光补回来了,连经脉都比先前更顺。
她撑着石阶坐起,望向广场上那群仙王,嗓音还带着些哑。
“都还活着?”
苏尘嗯了一声。
“先养着。”
“养肥点,再榨。”
沐幽月听完,竟没半点意外。
这才是苏尘的路数。能一巴掌拍死的,很多时候不拍,不是慈悲,是想着别浪费。
她转头看了眼天空,劫云已经散尽,只剩干净晨色。可更高处,有一道很淡的灰痕,像被人用指甲在天幕上刮了一下。这道痕不长,不细看根本抓不住。
沐幽月盯了两眼。
“那是什么?”
苏尘顺着她的话抬头。
那道灰痕,他刚才就看见了。
天罚化身碎时,有一小缕灰白碎屑没被黑碑收尽,顺着更高处钻走了,速度快得离谱。若非他手里握着翻天印,气机正盛,未必能扫见那一下。
跑了就跑了,眼下追过去纯属给自己找活。
苏尘心里把这笔账记下,嘴上却只道:
“天上掉的垃圾,没扫干净。”
莫天机一听,脸色就正了。
能被老祖称作没扫干净的,肯定不是什么小事。可他也没追问,只把这句牢牢记在心里。回头若太玄能腾出手,头一件事就是查天上这道灰痕通向哪儿。
苏尘已经收了阵盘。
广场上三十多名仙王,此刻只剩皮包骨头,储物戒和法宝散了一地。有人已经断气,有人还吊着最后一线。赤焰仙王撑得最久,可也久不到哪里去。他看着苏尘,眼中神采正一点点散掉。
“苏尘......”
“南部仙域......不会就这么算了......”
苏尘走到他跟前,弯腰摘下他手上的戒指。
“那正好。”
“省得我一家一家找过去。”
赤焰仙王喉头滚了两下,终于彻底没了声。
其余仙王也没撑太久。
诛仙阵盘一转,剩下那点本源尽数抽空。广场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塌下去,风一吹,衣袍鼓了鼓,再没别的动静。
莫天机看着这一地死寂,胸口起伏得厉害。
三十多位仙王。
平日里任何一位,都足够压得南部无数宗门抬不起头。如今全躺在太玄浮空岛的广场上,像一批刚收完租的尸账。老头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宗门最惨的时候,也见过外敌压境时的绝路,可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
“老祖,外面......怕是空了。”
苏尘把最后一枚戒指捡起来,掂了掂分量。
“空了好。”
“空了才好收拾。”
他把一把高阶储物戒指往莫天机怀里一丢。
老头手忙脚乱接住,胸口刚补好,给这一下砸得直抽气。
苏尘伸了个懒腰,抬眼望向浮空岛外那片已经亮开的仙域山河。
“掌教,别躺着了。”
“外面的地盘空出来了,带人去收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