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图落地的那一刻，整座广场先沉了半寸。
没有雷声，没有异象。
地上那些灰线全活了，顺着石缝朝四面八方散开，爬过沐幽月身边，绕过莫天机胸口，再穿过那群被压在地上的仙王，最后齐齐扎进乱码化身脚下。
灰白手指离苏尘额头只剩半尺。
停住了。
不是给挡住，是卡住。
它前头那截空间开始扭，左拐一下，右拐一下，连带着那根手指也跟着偏，朝广场外斜了出去。下一刻，岛外远空无声少了一大片，夜幕里多出个平整豁口，连挂在那里的碎云都一块没了。
赤焰仙王脸贴石板，先是怔，接着嘶声大叫。
“这不可能!”
苏尘抬眼看他。
“你喊小点。”
“吵到我了。”
赤焰仙王额角青筋突突乱跳。
“它明明对着你!”
“为何打去了外头!”
苏尘收回手，慢慢站直，掌心离开阵图时，地上灰线一圈圈亮起，直把整个广场都罩了进去。
“你都拿天道来砸人了，还不许我动点手脚?”
“你们玩规矩，我陪你们玩。”
乱码化身站在广场中间，胸口还给黑碑糊着，脚下又给欺瞒大阵套住，整个人形有了个很短的停顿。它没有脸，可谁都能看出它卡壳了。右手指向东，脚下阵图给它判到西，胸口黑碑又把它往上头糊。三股路数全拧在一块，它每动一下，周身的灰白符号就乱跳一轮。
苏尘抬脚走下石阶，先把沐幽月和莫天机往后拨了拨。
他动作不快，手也不轻。沐幽月给拨得“嘶”了一声，眼皮抬开一线。
“你......好了?”
“没死。”
苏尘回她一句，掌心拍在她肩头，渡过去一缕气。那缕气一进体，她肩膀边缘那片乱跳的灰块总算停了，伤口也不再继续往里缺。
沐幽月喘了口气，嘴里还是欠。
“你再慢点，我就真值回票价了。”
苏尘瞥她一眼。
“闭嘴，省点气。”
他又蹲到莫天机旁边，伸手一按，先封住老头胸口那个漏风的空洞。莫天机嘴里咳出两团血沫，咧着嘴还想笑。
“老祖......弟子没给您丢脸吧?”
“丢了。”
苏尘回得干脆。
“抱着灵位往前撞，你这脑子跟石头有交情?”
莫天机给骂得一愣，喉头又涌上一股血，偏偏那口气松了，眼眶却跟着热了。他活到这岁数，平日里脑补老祖的深意脑补得飞起，真到了死线前头，他也只想着别让苏尘被打断。眼下人还活着，耳边还能听见这句嫌弃，胸口那股堵了许久的气反倒顺了。
“您骂得对......”
“弟子回头再改。”
“回头?”
苏尘把他往后拖了两尺。
“你先把这口气吊住，再跟我谈回头。”
安置好两人，苏尘这才转身。
广场上，那些仙王全傻了。
先前一个个还盼着天道化身把浮空岛连根抹掉，眼下却眼看着化身的杀招偏到天边，连苏尘半根头发都没碰到。更要命的是，化身现在站在他们头顶上，脚下却给那张灰阵套进了另一个坐标。它人在广场，阵法判它在别处，于是它每次出手，都打向别处。
这等手段，已经不是他们能盘的层次。
赤焰仙王嘴唇哆嗦几下，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你把它放去哪了?”
苏尘站在阵心，低头看着他。
“你想学?”
赤焰仙王胸口一堵。
苏尘懒得跟他绕。
“虚空乱流。”
“它站在这儿，阵法判它不在这儿。你们求来的清理化身，现在正对着一片乱流发狠。”
赤焰仙王听得头皮发麻。
“这不合规矩!”
苏尘差点给逗笑了。
“你们三十多个人围着我家门口扔法宝，拿命祭天道，还跟我谈规矩?”
“你这脸皮，拿去炼盾都厚了。”
另一名被压在地上的老仙王喘着粗气，嘴里带血，忽然高声开口。
“苏道友。”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清理化身只是第一层，后头还有更高的裁断。你若肯撤阵，放我等离岛，我等可以立誓，今夜之事就此揭过。”
苏尘看着他，停了两息。
老仙王喉头一滚，还当话头接上了，赶紧补了一句。
“我等出身仙域大宗，誓言自有分量。你现在伤了不少元气，再往下斗，对谁都没好处。”
苏尘慢悠悠走到他身前。
“你这张嘴倒挺会算账。”
“我伤元气，你们活命，回头再带更多人来。”
老仙王急忙道：
“不会!”
“你若放人，我愿立血誓......”
苏尘抬脚，直接踩住他脸，把他后面那截话压回土里。
“你立个屁。”
“刚才要杀我的时候，你们可没谁立誓说只打半下。”
广场边缘，那道人形又动了。
它右臂刚打偏，左臂跟着抬起。这回它抬得更慢，周身灰白符号跳得更乱，连胸口那块黑碑都给牵得颤了两下。欺瞒大阵能骗它一时，却骗不了一夜。它终归要顺过这口劲来。
苏尘抬头看了一眼，心里有数。
还得趁热，把它再压一层。
他掌心一招，黑碑从半空倒飞而回，重新落进他手里。乱码化身胸口少了这一堵，身形先是一晃，紧跟着整片广场都多出一股压顶的味道。那帮仙王本就给封天盘按着，这下连喘气都费劲。
赤焰仙王眼珠转得飞快。
他已经看明白一件事。
今晚活不活，不在天道化身，也不在同伴身上，就在苏尘一念之间。可这人明显不打算留手，再求也白搭。
既然白搭，那就只能赌。
他舌头断了半截，说话漏风，还是硬挤出一句。
“诸位!”
“他要拿我们填阵!”
“与其趴着等死，不如把最后那口本源全送上去，逼化身醒透!”
几个还没昏死的仙王全给这话惊了一下。
老仙王第一个破口大骂。
“赤焰，你疯到头了!”
“再送本源，化身先醒，你我先干!”
赤焰笑得发狠。
“那也比给他一锅端了强!”
这话一出，广场上立刻有了分岔。
有人喉头发紧，明显给说动了。
有人脸皮直抽，算盘打得飞快，盘着要不要跟。
苏尘站在旁边听着，心里都替这群人累。都压成这样了，还能当场分出主战主和，仙域这帮人内耗的劲头倒挺足。
他没给他们磨蹭的空。
“你们聊够了没有?”
赤焰仙王仰起头，死死盯着他。
“你怕了?”
苏尘手指敲了敲黑碑边角。
“我怕你们死得太慢。”
他这句话刚落，掌心又是一招。
远处藏经阁墙根下，一块黑不溜秋的板砖轻轻一颤，嗖地飞了过来。
翻天印仿品。
这玩意平日垫桌脚，今天给苏尘一招，穿过半个广场，稳稳停在他掌中。板砖边沿还沾着点土，背面留着桌角压出的旧印，看着寒碜，落在这会儿却没人敢笑。
赤焰仙王喉头发涩。
他认得这东西。
先前岛外试探时，就有仙王给一块莫名其妙飞来的黑砖砸塌了半边法宝。那会儿谁也没把它当回事，只当是怪胎顺手抄的破烂。眼下苏尘把它招到手里，赤焰仙王胸口那点疯劲忽然矮了半截。
苏尘垫了垫板砖，抬头看向广场中央那道人形。
欺瞒大阵灰线游走，正把它死死钉在“虚空乱流”的假坐标上。它左臂抬到一半，指向天南，脚下却给判到地北，动作一顿一顿，越来越别扭。
苏尘心里盘得很快。
没有实体，那就给它补个壳。
补不出来，也要先砸出个落点。
正好，手里这块板砖最擅长干这活。
他一边往里灌至尊骨的气血，一边朝赤焰仙王那边扫了眼。
“你刚才说得也有一半对。”
赤焰仙王张了张口。
“哪一半?”
苏尘把板砖掂到顺手的位置，掌心那股纯阳气血已经灌进砖身，黑乎乎的砖面开始发热，沿边鼓起一圈暗金纹路。
“我确实没打算让你们活着走。”
他脚下灰线齐亮，整个人站在阵心，像把整座浮空岛的夜色全压到了脚边。
乱码化身又抬了一次手。
这次，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居然硬生生扭出了一点停顿，像卡住的木偶第一次学会发愣。
苏尘抬起手中板砖，盯住它胸口。
“没有实体?”
“那我今天就给你砸出一个实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