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砸过来的,是一口青铜大钟。
钟口朝下,压着整片岛影扣来。紧随其后的是一杆赤色长枪,枪尖拖着长长火尾,直扎浮空岛东南角。第三件是把黑玉尺,尺身不过三尺长,落下时把半空切出一条细白线。
苏尘站在藏经阁门前,抬头扫了一眼,转身就往屋里走。
外头那帮人连试探都省了,摆明要趁他刚挨过天罚,直接把岛轰开。路数很脏,算盘倒打得挺顺。只要太玄阵一破,岛上无论活口还是宝物,谁手快谁拿。后头天罚再落下来,死的是他,肥的是这群王八蛋。
这买卖,他们算得很明白。
可惜算错了一样。
这里是藏经阁。
沐幽月从回廊另一头冲了过来,脸色发白,发尾还沾着血。先前那只白眼扫过时,她也吃了一记余波,脑子里现在还嗡嗡作响,脚步都有些飘。可人刚到门前,手里那块大罗封天盘已经托稳了。
“公子,外阵撑得住一会儿。”
“只是一会儿。”
苏尘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够了。”
沐幽月跟着进门,眼角往外一扫,呼吸都紧了点。浮空岛最外那层光幕已经被青铜钟压弯,钟沿和光幕磨出大片火花。东南角更麻烦,赤枪一点一点往里送,枪尖已经扎进了三分,阵纹正沿着伤口朝两边炸开。
她捏着阵盘,指节泛起青色,开口也比平时更快。
“他们不打算耗,准备拿命砸。”
“我若把盘中储备全放出去,还能撑......”
苏尘回头看了她一眼。
“撑什么,撑他们骂人?”
沐幽月一怔。
外头果然已经有人开口。
“太玄的小崽子,缩头缩了一天,连个喘气的都不敢放?”
“里头那个灰衣小子,昨夜你不是挺横么,出来给本王看看!”
“等岛破了,男的抽魂扛旗,女的留下暖床,倒看你还嘴不嘴硬!”
“那个端盘子的,听见没有,说的就是你,待会儿本王第一个拿你开刀!”
一句比一句脏。
一句比一句贴脸。
那些仙王不靠近,只站在外圈边打边骂。很简单,他们也怕。怕苏尘还有余力,怕浮空岛里藏着第二手杀招。可嘴上先压住你,逼你失手,逼你乱阵,这就是稳赚不赔。
沐幽月嘴里咬出血,托阵盘的手都在抖。
她当过魔族皇女,手里沾过的血不少,平日做事也狠。可现在她在人家口中成了任人分肉的货物,偏偏隔着一层修为鸿沟,冲出去就得死,胸口那团火烧得她喉咙发堵。
苏尘把这一幕收在眼里,转身走到屋中央。
藏经阁地板上,灰线已经铺开半圈。
方才阵图灌顶时,他脑子里过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杀人,是怎么省事。天上那团乌云随时还会压下来,跟外头三十多位仙王死磕,动静太大,家底砸进去不少,收尾更麻烦。既然有现成的仙帝级残阵,不先挖坑等人跳,简直对不起刚挨的那一顿。
他蹲下身,指尖在地板上一划。
灰线跟着亮起第二圈。
沐幽月站在门口,耳边还在灌那些污言秽语,心里急,脚却没敢乱动。她跟苏尘打交道不短,早摸出一点脾气。这位爷平日懒得抬眼,真停手了,八成就有人要倒大霉。
外头一声巨响压下来。
青铜钟狠狠撞上光幕,整座浮空岛都晃了一下。山腰的碎石一串串往下滚,几名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太玄弟子扑在阵眼边,拼命往里送灵力。有人嘴角挂血,有人手背都裂了,还是咬着牙往里撑。
骂声更大了。
“还在硬撑?”
“一个破罩子,能护你们到几时?”
“等本王进去,先把藏经阁拆了,看那灰衣杂役还怎么躲!”
这句话刚飘进来,苏尘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朝门外看去。
藏经阁拆了。
这是踩他尾巴。
骂他两句,他懒得搭理。骂他的人多了去了,真要一个个计较,他这百年也别睡了。可拆他屋子,骂他员工,这就不是两句话能算的账了。
苏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沐幽月。”
“在。”
“盘还听你使唤?”
“听。”
“好。”
苏尘走到门边,朝外头那层摇摇欲坠的光幕看了一眼。
“把它撤了。”
沐幽月手一抖,阵盘差点脱手。
她抬头看着苏尘,喉头滚了滚。
“公子,外头是三十多位仙王。”
“我若现在撤盘,他们会直接扑进来。”
苏尘点头。
“我知道。”
“就是放他们进来。”
沐幽月盯着他,眼里那点惊意转了两圈,又给压了回去。她没再问第二句。交出本命魔血那天起,她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何况这一路看下来,这个男人嫌麻烦归嫌麻烦,真到要动手的时候,坑总比人多。
她深吸口气,不对,她把那口闷气压进胸口,掌心往阵盘上一按。
“如你所愿。”
外层光幕立刻撤去。
先是东南角一黯,随后整座浮空岛四面的光墙一块接一块熄灭。青铜钟扑了个空,带着惯性朝岛心滑来,赤枪更快,枪尖掀起气浪,直直冲入浮空岛上空。
外头那群仙王先是一静,紧接着齐齐大喜。
“破了!”
“那小子扛不住了!”
“进岛,快进岛,别让旁人抢先!”
黑袍仙王冲在中段,脚下踩着一面乌金飞盘,嘴里喝得最快。
“别扎堆,分三路进,先抢藏经阁!”
他没蠢到自己打头阵,先把最急那几个往前推。昨夜天玑死得太快,他到现在都没忘。可眼下浮空岛的护罩是真撤了,天上的乌云也没再压第二刀,这种机会再犹豫,连汤都喝不上。
十几道身影同时破空入岛。
最快那名背刀仙王一步跨过山门,脚刚落地,脚下地面忽然换了。
原本该是浮空岛前山石阶,落脚之后,却成了一片青铜长桥。长桥横在深渊上头,桥下全是翻涌黑潮。背刀仙王呼吸一滞,当场收步,手中长刀横在胸前。
他左右一扫,喝了一声。
“谁在装神弄鬼!”
话音刚落,左边也冲进来一名持印老者。老者眼里看到的却不是桥,也不是他,而是一头披甲凶兽扑面而来。老者二话不说,翻手把古印砸出。
古印带着山岳重压,狠狠干在背刀仙王肩头。
“你疯了!”
背刀仙王肩骨当场塌了一块,人横着飞出长桥。可他眼中的世界没变,脚下还是深渊,身后还是黑潮。人一失衡,刀也跟着斩出,半月刀芒横扫,正中老者腰腹。
老者痛哼一声,低头看到的却不是刀芒,而是凶兽爪影撕开了自己半边身子,吓得脸皮直抽,反手又把第二枚古印祭了出去。
两人当场打成一团。
后头几名仙王刚冲进来,也全乱了套。
有人看见的是宗门死敌,提枪就杀。
有人脚下踩进一条死胡同,往前冲了三次,回头一看还在原地。
还有人最惨,进阵后看见满地帝兵残片和大药,眼都红了,扑上去就抢,结果抓到的是同伴头发,两边当场狠狠干上了。
浮空岛上空一时间法宝乱飞,怒骂一片,进来的十几位仙王还没摸到藏经阁影子,先自己拼了个七荤八素。
外头那些没急着进的,脚步一下子停住。
黑袍仙王站在岛外,面色沉得快滴水。
“阵法。”
“他在岛里布了新阵。”
旁边一名白发仙王喉咙发干。
“刚才那层护罩撤得太快,我还当是撑不住......”
黑袍仙王冷笑一声。
“撑不住?”
“你真信一个昨夜一指按死天玑的人,会这么轻易把岛门打开?”
他嘴里这么说,脚下却没敢再往前一步。
阵法不怕,怕的是这阵法从哪儿来。天上那团乌云压了半天,苏尘还站着,说明刚才那一关,他就算吃亏,也没伤到站不起来。现在再冲,谁敢保证藏经阁里头没有第二层坑?
岛内,沐幽月也看傻了半截。
她跟着苏尘站在门口,亲眼看着那群仙王进阵后翻脸互砍。前一刻还喊打喊杀,后一刻有人抱着头乱窜,有人冲着空处猛轰,连自己人都分不清。
她偏头看向苏尘。
“这就是那张阵图?”
苏尘嗯了一声,抬脚跨出门槛。
“边角料。”
“真正的阵心还没落完。”
他话说得轻,手里却没闲着。掌心捏着几枚灰石子,走一步,弹一枚。石子落在院中、屋檐、门侧、老树根下,连成一条细细的线。那线肉眼几乎看不见,落位却准得吓人,正好把第一批冲进来的仙王困在最外层。
沐幽月跟在后头,看他背影时,心口那股火气总算顺了些,嘴里却还是不服软。
“他们骂得那么脏,只困住?”
苏尘头也不回。
“困住是为了省力。”
“杀他们,得挑个不糟蹋地皮的地方。”
他说完,脚下一停,抬头看向外头。
阵外那群仙王已经分成了两拨。一拨继续围着浮空岛边缘转,找阵眼,想从旁路摸进来。另一拨站得更远,法宝悬在头顶,摆明准备隔空砸,拿里头那批人当探路石。
算盘还是那个算盘。
拿别人命先垫一层,自己再捡。
苏尘看了两眼,鼻间出了一声笑。
真会过日子。
可惜,今天他心情很差,不想陪他们细水长流。
他抬手弹掉指尖上的阵法粉末,推开藏经阁大门,站在门前石阶上,声音不高,却压得外头那片天都跟着静了一下。
“骂我的人可以,骂我的员工?”
“你们知道现在的劳动力有多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