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手压下来的那一刻,天命仙城先塌的是声音。
街上哭喊没了,屋里喘气没了,连远处还在巡夜的钟声都断了半截。高空像压下一口看不见的锅,把整座仙城往地里按。
楚天骄瘫在地上,原本涣散的神思又被这一掌硬生生扯了回来。他抬头望着那只探出虚空的大手,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笑声。
活了。
他活了。
祖父留在护身玉里的那滴仙王血,终究还是把人引来了。
“祖父......杀了他......”
这句喊出去,他自己都被压得咳出一口血,可神情反倒活泛起来,跟溺水人抓到了绳子一个样。刚才那点丢人现眼,等这灰衣杂碎一死,自然有人替他抹平。
沐幽月扶着商会门框,掌心全是汗,额角青筋一根根鼓着。
她是魔族皇女出身,见识不算窄,正因如此,才更晓得这只手有多吓人。那不是城中供奉,也不是半步仙王,这是真正跨着虚空拍下来的一掌。别说她这个神海战力,便是上界一宗之主站在这儿,多半也得被压成烂泥。
她张了张嘴,想喊苏尘先避一避,喉间却只涌出血沫。
高空深处,也在这时传下一道苍老嗓音。
“无知小儿,安敢伤吾血脉。”
“你既来自下界,本王便把你那一界一并炼了。”
声音落地,半个城池的屋顶同时炸开。瓦片、梁木、兽首飞檐,统统被掌风卷上了天。城中不少修士连门都没来得及出,便被压得趴伏在地,额头磕着地砖,连抬都抬不起来。
躲在暗处的商户这时才真怕了。
刚才那是截杀,是城中大人物争命,刀再快,总有个落点。眼下这只手下来,谁家屋子先塌,谁家人先死,连老天爷都懒得挑。
有人抱着孩子钻进床底,有人扯着老人往地窖里塞,还有人刚跑出门,两条腿就被压进石板缝里,哭都哭不出声。
苏尘站在街心,灰衣下摆被狂风掀得猎猎作响,发梢也被吹了起来。他抬头看着那只手,脸上没多少波动,心里却生出一股熟悉的烦。
又是这个路数。
小的打不过,老的就伸手。
修仙界卷成这样,真不是没原因。动不动血脉、靠山、宗门背景一条龙,收拾一个还得把一窝全端了,不然睡到半夜准有老东西来敲门。
他最烦这个。
苏尘活动了下右手五指,肩颈跟着轻轻一转,骨头里传出一串沉闷响动。体内那块大成至尊骨也在这时候热了起来,热意沿着脊柱往上窜,胸腔里像憋了一轮火。
楚天骄看见苏尘没躲,反倒笑得更大声了。
“你还装!”
“这一掌下来,别说你,整条街都得......”
苏尘偏头瞥了他一眼。
“吵死了。”
楚天骄嗓子一紧,剩下半句又噎了回去。
高空那只手已经压到三丈内。
掌纹清清楚楚,指节上的老茧,掌心流动的金色血气,连手背那道旧伤疤都能看清。它并非拍下来就完事,五根手指微微一拢,整片空间都跟着扭曲起来,长街两侧的楼阁先是弯,再是裂,一幢接一幢倒下。
苏尘脚边碎砖被压成粉,鞋底却稳稳踩着原地。
他身上的灰衣先鼓,再沉,最后贴着骨架伏了下去。衣料下,脊背、肩膀、手臂,一寸寸绷起。皮肤深处有紫意往外透,先从胸口漫开,再爬上脖颈,最后聚到右拳。
沐幽月盯着那道背影,心口狠狠一抽。
这不是术法。
连最寻常的护体灵光都没有。
他要拿拳头去接。
疯子。
真是疯子。
可下一刻,她连这个念头都顾不上了。
苏尘抬手,握拳,冲着那只已经压到头顶的大手递了出去。
“老东西,你的手太脏了,别碰我。”
拳出。
没有花里胡哨的光,也没有满天符文。只是拳头往上走,头顶那片天就跟着塌了一层。掌风还在往下压,拳头已经迎上去。
两者碰上的刹那,整座仙城先抖了一下。
紧跟着,半空传来一连串脆响。
不是雷,不是钟,是骨头裂开的声音。
那只金色大手的五根手指,从指尖开始一节节往后爆。皮开,骨裂,筋络断,金血大股大股洒下来,砸在屋顶上,把青瓦烧出一个个窟窿,落在街边石狮子上,石狮子当场熔成一滩。
高空那道苍老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怒和痛。
“什么东西!”
这一声传下,云层全碎了。
虚空裂缝后头,有一双巨目短短露了个轮廓,立刻又被翻涌的金光遮住。那只大手还想强压,可苏尘那只拳头已经顶着它一路往上推,推得整只手掌弓起,掌心凹下,腕骨外翻。
再下一息,整只右手从手腕处炸开。
金血铺天盖地。
楚天骄呆呆看着,嘴还半张着,像被人塞了块石头进去。刚才还被他当成天塌地陷的祖父一掌,眼下竟被人拿拳头硬生生打碎了。
这不是赢一招不赢一招的问题。
这是他从小到大立着的那座山,被人一拳打穿了。
高空深处传来一声闷哼,虚空裂缝跟着收缩。那股压得全城喘不过气的威势也开始后退,后退时还带着几分仓促,像那头的人也没料到会是这结果。
苏尘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背上的金血,脸上有点嫌弃。
“脏。”
他这声不大,可长街上躺着的楚天骄听得清清楚楚,连商会门口那帮掌柜伙计也都听见了。
有人撑着断柱,手一滑,又跪了回去。
有人望着天上那截还没合拢的裂缝,嘴巴开开合合,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沐幽月背靠门柱,慢慢把嘴角的血抹掉,掌心也跟着发烫。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夜之后,天命仙城怕是再没人敢把“下界”两个字挂在嘴边当笑话了。
高空那道苍老嗓音沉了许多,杀意却更重。
“小辈,本王记住你了。”
“待本王真身降临,必抽你神魂,炼你九族。”
苏尘抬头往裂缝里看了一眼。
“记名可以。”
“少放狠话,等你人到了再说。”
裂缝深处沉默了半息,随即彻底合上。云层重新卷回天上,可整座仙城已经换了样。半边长街成了废墟,街角塔楼塌了一截,商会门前那八头白玉吞金兽也碎了三头。
苏尘低头,看向脚边的楚天骄。
楚天骄这会儿还没从那一拳里缓过神来,浑身软得跟面条一样,眼珠子发直。苏尘刚往前一步,他人就往后缩,结果手肘撑到血水里,整个人一滑,直接躺平了。
“别......别杀我......”
“我可以给你灵石,给你女人,给你地盘......”
“你要什么都行,镇界石也给你,大帝真迹我也不要了......”
这回他求得很快,半点硬气都没剩。什么少宗主架子,什么宗门颜面,全让刚才那只断手给砸没了。
苏尘听得直皱眉。
“现在想讲道理了?”
“晚了。”
他俯身拎住楚天骄的后领,把人跟拎鸡崽子一样提起来。楚天骄两脚离地,挣都不敢挣,头盔歪到一边,脸上血和灰搅成一片,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沐幽月走了过来,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那片被仙王血染得金红一片的云。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老东西退得急,八成是隔着太远,吃了亏。等他真身赶来,动静只会更大。”
苏尘嗯了一声。
这个不用她说,他也有数。刚才那一掌,力道不小,底子也厚,可终归隔着虚空。真正麻烦的,是那老东西若铁了心追过来,自己今晚的觉就别想睡了。
想到这儿,他瞥了眼手里的楚天骄,心气更差。
果然,打了小的,就得顺手把老窝也掀了。不然这一家子排着队上门,没完没了。
苏尘抬头望向远处。
夜幕下,天命仙宗主峰高高立着,山巅阵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显然城里的动静已经传回去了。那边有人在备战,也有人在等消息。兴许他们还盼着少宗主把人带回去,或者盼着仙王一掌把麻烦按死。
可惜,账要反着算。
苏尘拎着楚天骄转了个身,朝主峰方向走去。破扫帚和板砖一左一右跟在身侧,板砖还不忘把路上碍脚的断梁拍开。
楚天骄听见脚步方向不对,喉咙狠狠干了一下。
“你......你要去哪......”
苏尘看都没看他。
“你家。”
他提了提手里的少宗主,嘴里那句话轻飘飘落在夜风里。
“既然你们不肯消停,那我就带着你的宝贝孙子,亲自去你家拆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