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后头不是库房门廊,是一座下沉石殿。
石阶一层层往下,墙上嵌着月白色灵晶,把整片地宫照得发亮。越往下走,灵气越重,压得空气都发黏。两侧石龛里摆满玉盒、铁匣、封瓶,最里头还有三座小型灵池,池中封着一条条缩成龙形的仙脉,鳞光在水面底下来回游。
沐幽月下了十几阶,脚步慢了。
她在魔族王庭长大,什么宝库没见过。可眼前这一座,还是把她看得呼吸一紧。天命仙宗这帮人嘴上说是临时别营,私底下却把半个家底塞到这儿,显然不是为了过路歇脚,而是准备随时往下界伸手。
苏尘扫了一圈,心里算盘打得飞快。
仙脉,能用。
灵晶,能花。
药材,能喂蛊王,也能给楚灵儿那丫头当零嘴压一压天劫。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图、册子、令牌,拿回去先堆着,说不准哪天有用。反正能装就装,留给别人多半又得来烦他。
他抬手一招,袖口里飞出十几枚储物戒,都是这些年签到顺手攒下的边角料。
“装。”
沐幽月先回神。
“全装?”
苏尘看她一眼。
“契约上写得很清楚,精神损失费,驻地内所有资源。”
“你要是心软,也行,回头他们再去一趟太玄,我让你出去聊。”
沐幽月立刻闭嘴,提着刀就往最近那排玉盒掠过去,动作比谁都麻利。她本就是魔族出身,平日谨慎归谨慎,真到抄家这一步,骨子里的手脚利索半点不输人。
玉盒开,药香冲鼻。
铁匣掀,里头全是成捆的陨星铁。
角落几只封瓶外头还贴着天命仙宗内库的红封,沐幽月撕开一看,里头竟是三株九转还魂莲,莲叶包着灵雾,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她回头喊了一声。
“主人,这里有三株九转还魂莲。”
苏尘手上动作没停,直接扔过去一枚空戒。
“先装。”
“这种好东西摆在边上,说明里头还有压箱底的。”
沐幽月听出味来了,立刻把动作放得更快。她脚下走位很碎,专挑灵压最重、封禁最严的地方去。主人这话没说透,可意思很明白,越藏得深,越值钱。
苏尘自己则走向最深处那三座灵池。
池上加了七层封锁,外头还压着一块天命印牌。换别人来,少说也得拆半天。苏尘嫌麻烦,直接把板砖摸出来,在印牌上一磕。
咔。
印牌裂开。
咔。
第二层锁纹灭。
第三下还没落,七层封锁已经全散了,池中那两条极品仙脉和一条稍次些的地脉一块露出来,水面都跟着晃。
苏尘点点头。
“这才像样。”
他把三条灵脉一起收进戒里,戒面当场被撑出一道红线,差点爆开。苏尘只好又取出两枚分装,边装边嘀咕。
“穷宗门混了这么久,头一回有种抢了大户的踏实感。”
上头大殿里,三位长老还趴着。
重力场没散,他们连翻身都翻不了,只能听着地宫下头叮叮当当,宝箱开,封印碎,灵池空,心头一抽一抽。
青袍长老额角全是汗,鼻尖还压着契约残留的血印气。
“拦......拦住他们......”
门外那些精锐也想拦。
可他们连膝盖都抬不起来,只能把脸埋在砖缝里。有人眼珠子拼命往地宫口那边转,听着下面搬家,心口都跟着抽。
黑袍长老喘得最重。
他本命剑还插在地里,剑身跟着发颤,却连收都收不回来。他这辈子自认见多识广,仙域天骄、古族老怪、魔道狠人,都打过交道。可今日这灰衣小子,从进门到现在,连正经出招都没有,就把整座别营踩成一片烂泥。
这已经不是手段高低的问题。
这根本没法估。
白袍长老眼角余光扫过桌边那张契约,喉头狠狠干了一下。
他们想压价,结果人家压的不是价,是命。
井底观天观久了,真碰上屋顶外头的东西,连个抬头的本事都没有。
地宫里,沐幽月又开了两层暗格,从里头翻出十几卷玉简、五面行军令旗、还有一册账簿。账簿封皮上写着别营支录四字,边角磨得发亮,显然常翻。
她抖开扫了一眼,脸色先变了。
“主人,你看这个。”
苏尘正把一座小药柜整块塞进储物戒,闻言走过来接过账簿。
上头记的不是普通耗用,而是一笔笔往外拨的名字和地点。
某月某日,支二十门裂空炮,送下界东荒。
某月某日,支四十枚破阵锥,送九宗旧址。
某月某日,拨赏金十万极品灵石,挂绝杀令,目标,苏尘。
苏尘手上翻页的动作停了停。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两眼,鼻腔里哼出一声。
“我还挺值钱。”
沐幽月站在旁边,心里也跟着一沉。她原本还盘着,这别营也许只是碰巧撞上主人,如今看这账簿,哪是什么碰巧。人家早就在下界撒网,只不过网撒得太大,今天先捞到主人这条......不对,是先被主人把船掀了。
苏尘又往后翻。
后头还有几页名册,写着坐标、暗桩、换防时辰。最末一页夹着半张血符,符纸上头烙着一道奇怪火印,不像下界的路数。
他把那几样全收进袖里。
“这些留下。”
“别的装干净。”
沐幽月应了一声,心里也有了底。主人拿走的不是最值钱的,是最能咬人的。钱拿了,回头还能花。账和名册拿了,对面连哪儿漏风都遮不住。
又过了半炷香,整座地宫连架子都空了。
沐幽月抬手擦掉额角细汗,把最后一口铁箱推进储物戒,转头看苏尘。
“主人,差不多了。”
苏尘掂了掂手上那枚刚装满的戒指,重量很足,压得指尖往下一沉。他这才有了点满意的意思。
“行,收工。”
两人回到大殿时,外头天已经彻底黑了。
灯还亮着,可殿中那股压人的气更重了。三位长老趴在原处,身下都渗出一圈血痕。门外那些精锐更惨,有几个人已经快晕过去,喉咙里直冒气。
苏尘走回桌边,把装满的几枚储物戒一字排开,挨个点了点。
“你们别营家底还行。”
“比九大宗门那帮穷鬼大方多了。”
青袍长老眼皮抽了抽。
“你......你到底想怎样......”
苏尘把那本账簿扔到他眼前。
“这话该我问吧。”
“绝杀令挂我头上,炮和破阵锥往下界送不停,你们想怎样?”
青袍长老看见账簿,喉头当场堵住。
这东西都让他翻到了,别营里那点遮羞布算是彻底没了。
白袍长老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拿了这些,也活不长。”
“本宗会......”
他话还没说完,苏尘手里那枚最重的储物戒里,忽然传出一道嗡鸣。
嗡声先轻,接着越来越急,戒面都被映出一层红光。
苏尘低头看去。
戒指深处,一块巴掌大的传音石自己浮了上来。石头颜色发暗,里头却有血线来回游,像是谁在另一头把什么东西点着了。
沐幽月脚下往后撤了半步,刀又抬起来。
“活的?”
“不是。”
苏尘把传音石捏在手里,掂了掂。
“有人隔着线在喊。”
话音刚落,石头里就炸开一道苍老怒声。
“何方鼠辈,敢动我天命仙宗别营根基!”
这一声穿石而出,殿顶铜灯齐齐一晃,桌上茶盏裂开数道纹路。贴在地上的三位长老精神一振,连眼白里都多了点活气。
青袍长老拼命抬头,嗓子都喊哑了。
“宗主......宗主救命!”
黑袍长老也跟着挤出声。
“别营遭袭,对方夺库,账册也落入其手......”
白袍长老更直接,额头往地上磕,砰砰作响。
“宗主降怒,镇杀此獠!”
沐幽月盯着那块红光越来越盛的传音石,掌心全是汗。隔着一块石头,殿里的墙砖都在掉灰,这另一头的人,分量比眼前三个老东西高得多。
苏尘垂眼看着手里的石头,倒没急着捏。
他先盘了一下。
这玩意儿藏在极品仙脉边上,能被一块收进戒里,说明它原本就在宝库最深处。能放在那个位置的,不会是普通联络器。多半是给这座别营压场用的,平时不轻动,真出大事才会亮。
现在它自己响了,说明另一头已经坐不住。
那就好。
对方坐不住,便容易漏东西。
他抬起石头,放到耳边,语气还算客气。
“你哪位?”
石头那边停了半息,怒气更重。
“本座天命仙宗宗主,齐天宸!”
“你是谁门下,报上来历!”
“本座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别营东西原封送回,再自缚神魂来我宗请罪。否则,天上地下,都没有你容身之地!”
这一通话压下来,地上那三位长老连气都顺了不少。宗主亲自开口,哪怕只是一道声音,也够把这灰衣小子压一头。别营今日吃的亏,未必不能追回来。
苏尘听完,掂了掂手里几枚储物戒,发现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挺脆。
他点点头。
“名字挺响。”
“可惜,嗓门有点大。”
说着,他把那块红光乱跳的传音石拿远了些,眉头也压下去半寸。
“我刚搬完东西,耳朵边上就有人吼,真不讨喜。”
齐天宸的声音隔着石头滚出来,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火气。
“小辈,你找死!”
苏尘看着手里的石头,手指缓缓收拢。
“你家没有隔音阵吗?”
咔。
传音石边角裂开一道缝。
殿里那三位长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刚张开,第二道裂纹已经爬满石面。那里面还压着宗主意志,还连着本宗那头的因果线,可在苏尘掌里,它就这么一点点碎了。
下一刻,碎石屑从他指缝里落下。
殿中红光一灭。
地上三位长老呼吸停了半拍,连求救的姿势都僵在原地。谁都没料到,宗主那边才报完名号,这边就给捏了。
苏尘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头看沐幽月。
“走吧。”
“回去再睡,还能赶上半宿。”
沐幽月看着满地碎石,又看了看三位长老那副活见鬼的脸,胸口那口气顶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好。”
两人刚走到门口,苏尘脚下一停。
那枚装满极品仙脉的储物戒里,忽然又有一丝红光没灭干净,在戒底轻轻一跳。
他垂手一摸,摸出半片没碎彻底的石芯。
石芯里,传来一道压得发哑的苍老嗓音。
“坐标......锁定太玄浮空岛......三个时辰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