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睁开了眼。
头顶的光先暗了,院里的风也变了味,血气混着木屑,从浮空岛边沿一路压过来,连晾在绳上的抹布都贴着线不动了。
沐幽月刚把木盆端去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脚底跟着停住。
天上多了十艘船。
不是太玄平日那种破旧飞舟,是正经的仙舟,舟身乌沉,侧板嵌着成排阵纹,船首兽头张着大嘴,里面一门门灵炮已经亮起白光。十艘仙舟一字压开,刚好把浮空岛上空封死,云层被挤开一道长口子,整片山门都埋进了阴影里。
太玄各峰很快乱了。
有人从屋里冲出来,有人提剑往高处跑,还有不少弟子刚抬头,腿便先软了半截。十艘仙舟离得不算低,可那股压下来的气,已经把山道边的石灯一盏盏压得开裂,几只守山灵禽扑腾了两下,直接栽进草里。
沐幽月看着天上那阵仗,喉头滑了一下。
“主人,来了大的。”
苏尘抬手揉了揉额角。
“我看见了。”
他本来只想睡个回笼觉,血腥气刚飘过来时,他还盘了一下,是不是那把破扫帚又把人抽死了。若只是林子里死了两个毛贼,回头让它自己埋土里就行。可眼下这架势,不像来偷东西,像是来拆房子。
这年头,找死的人还真讲究批发。
天上最中间那艘主舰缓缓往前压了半个船身,船头站出一道高大人影,披着暗金战甲,肩头挂着三层兽皮披风,嘴里含着一枚扩音铜片。他没急着下令开炮,先往下看了一圈,目光在各峰一扫,最后停在藏经阁方向。
此人叫岳横江,天命仙宗先头舰队统领,真王境六层,专管对下界清剿之事。
他能坐到这个位子,靠的从来不是莽。
先前那道血讯飞回仙舟时,卢成川的神魂烙印已经碎了,附带回来的影像只有两截。第一截,是藏经阁外一个灰衣青年躺在摇椅上睡觉。第二截,是林子里那把破扫帚抽爆了卢成川的脑袋。
就这两截,已经够吓人。
所以岳横江没带一艘船来试探,他直接把先头舰队十艘主战仙舟全拉来了。
先压阵,再喊话,再看下面有没有人跳出来。
能养出那把扫帚的,八成不是善茬。可再凶,也该讲个价。下界宗门能拿出的底牌,多半只有一两件,今天把人压服了,拿走重宝,再把浮空岛翻一遍,这趟差事就算值回票价。
岳横江抬脚踩上船头栏杆,铜片一转,声音压了下去。
“下方宗门听着。”
这四个字一落,船腹里阵纹一齐亮起,声浪从高空滚下,山门前几座偏峰先晃了两下,坡上的碎石往下直掉。
“我天命仙宗外门缉事司三名弟子,奉命巡查,途经此地,无故惨死。”
“交出杀人凶手,交出那件异宝,我留你们一条活路。”
“若敢拖延,今日踏平此地,鸡犬不留。”
最后一句砸下来,护山阵法被震得起了大片波纹。山道上几名修为浅的弟子当场撑不住,弯腰吐血,手里的兵器滚出老远。
沐幽月抬眼盯着天上那人,心里先过了个账。
十艘仙舟,主舰在中,两侧四艘拱卫,后头还有五艘拉开角度,炮口对准浮空岛各处阵脚。这不是吓唬,是标准的围杀阵型。她虽出身魔族王脉,对人族战阵却不陌生。对面没急着开炮,不是忌惮太玄,是忌惮藏经阁里那位。
她偏头看了眼苏尘。
苏尘还坐在摇椅上,脚都没挪一下,只是眉头压下去了。
沐幽月心里一转,先往前迈了几步,站到院门口,仰头开口。
“你们的人,谁杀的,自己心里没数?”
岳横江目光一落,先看见她额间那缕被压下去的王纹,瞳仁轻轻一缩,嘴上却不露。
魔族血脉。
还是个有根脚的。
这地方比他先前盘的还麻烦。
可他脚下十艘仙舟都开出来了,这会儿缩回去,回宗连命都保不住。他反倒沉住气,顺着沐幽月的话往下接。
“你认账?”
沐幽月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认什么账。”
“你家那三个废物摸进我家后山,偷鸡摸狗,手还敢往不该碰的地方伸。死了,算他们命短。”
岳横江盯着她。
“你家?”
“你一个魔族,替下界宗门看门?”
沐幽月抬了抬下巴。
“我乐意。”
“你要是羡慕,也可以下来试试。只要你挨得住我家主人一巴掌。”
岳横江没接这句,心里却盘得更快。
这女人话说得硬,脚却守在院门口不动。那灰衣青年也一直没出来。主子真要强得离谱,哪还轮得到一个看门的在下头回话。
要么里头那位有伤,要么这女人在拖时辰。
他手掌在栏杆上敲了两下,侧后方一艘副舟已经悄悄调转炮口,对准了藏经阁上方。
岳横江继续开口。
“我给你三息。”
“交人,交宝。”
“不交,我先拆你们这座阁。”
沐幽月袖口里的手收了收。
她不怕打。
她怕主人嫌吵。
昨夜那把扫帚抽死几个探子,今天又来十艘仙舟,这帮人踩着门槛往里闯,显然没把浮空岛当回事。她甚至能盘出对面的心思,这位统领嘴上要凶手和异宝,真正想看的,是藏经阁里那个人到底会不会出手。
这就是个门槛试炼。
过了,天命仙宗后头的人才会亲自来。
不过盘到这儿,她反倒安稳了些。能让主人不高兴的人,通常都没下回。
岳横江数到了第二息。
手一抬。
副舟船腹里那门主炮开始聚光,白芒一圈圈往里缩,压得舟身都沉了半尺。整片山门的风被扯过去,地上的草根贴着土往一个方向倒。
沐幽月吐出一口气,往旁边退开半步。
她这一退,岳横江心里一稳。
果然。
这女人嘴硬,脚先让了。
可他这份稳还没坐实,院里就传来一声木椅吱呀。
苏尘站起来了。
他走得不快,灰衣松松垮垮搭在身上,脚上那只布鞋还没提好,帘子一掀,人就出了门。太阳被十艘仙舟挡住,光线发闷,他脸色也不大好看,眼下那点困意还没散净,手指按着额角,像是刚被人从一场好梦里扯出来。
岳横江盯着他,没先动。
沐幽月往旁边让开,低声道:
“主人,他们想拆阁。”
苏尘抬头看了一眼天。
十艘船,密密麻麻堵在头顶,跟谁把垃圾倒自家院墙上头一样。主舰船头那人还踩着栏杆喊打喊杀,副舟主炮已经对准了藏经阁屋顶,炮口白得晃眼。
他胸口那点困倦被硬生生磨没了。
“一天到晚嗡嗡嗡,真把这里当菜市场了?”
这话不高,山门内外却都听清了。
岳横江先是一怔,随即冷笑。
“你就是......”
话才出口半截,苏尘已经弯腰,把脚边那块板砖捡了起来。
是翻天印仿品。
方才还给他暖肚子的那块。
他手里掂了掂,掂得很随意,跟乡下人拿石头赶麻雀差不多。岳横江瞳孔一跳,心里先盘了半息,可还没盘出个准数,苏尘手腕已经往上一送。
板砖飞了。
起初还只是一块板砖。
飞到半空时,它忽然长大,长得很快,眨眼便压过了主舰船头,又一息,整片天都被一座山挡住了。山体古旧,四面棱角分明,底部压着大片暗影,连仙舟外头那层防护罩都被挤得往里凹。
岳横江脸上的神情终于裂了。
“开阵!快......”
他最后那个字没喊完。
山落下来了。
主舰外头那三十六层光罩一层接一层爆开,船头兽像先塌,甲板跟着往下陷,岳横江整个人连同脚下的栏杆、战甲、骨头、元神,一起被压进了船腹里。没有惨叫,也没有求饶的空隙,整艘主舰被拍成了一张薄饼,贴着半空往下栽。
周围九艘仙舟跟着乱了。
左侧两艘被余波扫中,船身歪了半截,阵纹一路炸开,船上修士东倒西歪,掌舵的人扯着嗓子喊撤。后排那几艘更直接,炮口都没来得及收,掉头就跑。
苏尘站在院门外,看着天上散开的残火,心里盘得很直。
一艘砸死,九艘跑了。
跑回去,后头还得来。
可眼下先拿个利息,也算没白起这一趟床。
他抬手拍了拍掌心灰,打了个哈欠。
“打了我的门面就想跑?”
沐幽月抬头看着那九艘亡命逃窜的仙舟,心里还没从方才那一下里缓过来,听见这句,立刻应声。
“主人?”
苏尘转头看她。
“幽月,去库房把那张强买强卖契约拿来。”
沐幽月先愣了半拍,随即眼皮一跳。
那张契约,是她前些日子替主人归置杂物时,从一堆乱七八糟的赔礼里翻出来的,原本是天外商会拿来压货讨债的重契,一旦烙上气机,天涯海角都能追债。
她那时顺手问过一句,主人只回了四个字。
“说不准有用。”
现在看来,这哪是说不准。
这是早给人备着的。
沐幽月胸口一热,转身就往库房掠去。
天上那九艘仙舟已经逃出了浮空岛上空,尾光拉成长线,连头都不敢回。
苏尘仰头看了两眼,伸手把板砖招了回来。
板砖缩回巴掌大小,落进他掌心,老老实实,不敢吭气。
他拍了拍它。
“今天算你有点用。”
板砖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得了赏。
苏尘捏着它往院里走,走到门槛前又停住,偏头看了眼天边那九道越拖越远的流光,嘴里低低骂了一句。
“午觉没了,钱总得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