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音石碑一碎,后山那片林子先安静了半拍。
火还在烧,人在叫,兵器碰撞声一阵接一阵,外门广场已经杀得满地都是血和碎甲。可那块碑倒下去后,众人耳边总有个地方空了一下,连焚天宝炉里往外喷的火声都钻得更真了。
药老头抱着丹炉,脑门一抽。
“这回真闯祸了......”
他一边骂,一边缩着身子往断柱更深处躲。可他还没躲稳,外门方向又冲来一股人潮,正把他这根断柱当掩体。几名太玄弟子身上带火,边退边砍。后头追来的散修眼里发红,明摆着已经杀疯了。
一个年轻弟子半边袖子烧没了,拎着刀退到药老头身边。
“药长老,丹呢! 有没有回气丹!”
药老头把怀里黑陶炉抱得更紧。
“有,有,你先别死。”
他单手拍开炉盖,抓了把丹药塞过去,没看准,掉了三枚在地上。那弟子跪地就捡,捡起来一口吞下去,喉结狠狠干滚了两下,又提刀往前冲。
药老头看着他背影,嘴里直嘟囔。
“吃慢点,噎死了老子不认账。”
前头外门广场已经守不住了。
十方俱灭阵破了第一层后,剩下的阵纹只能护着内门山道。外门那些矮墙、石台、偏殿,在准帝兵余波面前跟纸没差。金满楼站在玉台上,根本没亲自落地,只用焚天宝炉一下一下去敲薄弱处。每敲一次,阵内就塌一片。
莫天机从高台退到了第二层阵台,脚下都有点打飘。
他胸前衣袍被血浸透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主阵令。身旁只剩七八名长老,修为最高的也不过真王境,放在下界能镇一宗,放在眼下,只能算多几块会喘气的阵石。
夜罗踩着骨尺,从破口处飘了进来。
他没急着出手,反倒抬头打量四周,像在挑货。
“这岛倒收拾得整齐。”
“可惜,下界泥腿子住再好的地方,骨头里那股穷气也洗不掉。”
莫天机抹掉嘴边血,盯着他。
“你们天庭当年在下界埋桩,死得还不够多?”
夜罗兜帽下的嘴动了动。
“死的都是废物。”
“活下来的,才有资格抬头。”
他话音刚落,后方黑甲修士已经散开,沿着外门广场往两侧铺去。一面面黑网腾空展开,网结上串着密密麻麻的人骨珠,珠子一碰风就轻响。
药老头抬头瞥见,脸皮都抽了。
“锁魂网......”
这帮王八蛋是真冲着活捉来的。
夜罗站在半空,抬手点了点莫天机身后退守的太玄众人。
“男的杀。”
“女修活捉,炉鼎、药引、血丹胚子,都有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跟报菜名差不多。
太玄弟子那边却炸了。
有女弟子握剑的手都在抖,有人转身想往内门撤,刚退一步,就被同门一把扯住。后头就是山道,山道尽头就是藏经阁方向。这时候谁先乱,谁先把路让出来,后头的人就全完了。
莫天机抬起主阵令,喝了一声。
“退什么!”
“外门丢了,内门还在! 谁敢再往后缩,我先宰了谁!”
他这一嗓子把乱势压住了半截,可也只是半截。
人还能站,心口那股凉气却压不下去。外头是准帝,还是两个。太玄这边能打的,昨夜不是跟着老祖冲废墟去了,就是伤得爬不起来。楚狂人还在养伤,冷月霜闭关未出,能在前线立着的,真没几根硬骨头了。
金满楼站在上方,扫了一眼战场,忽然开口。
“莫掌教,本座还有最后一次耐心。”
“把藏经阁那位请出来,今天这账还能往后算。”
莫天机仰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怕了?”
金满楼面色不变。
“怕? 本座只是不愿做赔本买卖。”
“昨夜上界乱成那样,活下来的老狐狸都在观望。谁都想看,那位到底在不在岛上。”
莫天机听到这里,反倒把背挺直了半寸。
果然。
这帮人嘴上喊得凶,心里全在绕。
金满楼来得早,打得狠,可始终留着手。夜罗手里的锁魂网铺开半天,也没直接往内门砸。都怕藏经阁那位突然出手,谁先出死招,谁先挨收拾。
他心里转得飞快。
既然他们怕,那就接着吓。
莫天机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扯着嗓子笑。
“金满楼,你做生意做傻了。”
“你真当老祖在里头歇着,会任你在门口敲盆打碗?”
金满楼眯起眼。
莫天机继续道:
“昨夜上界谁倒霉,谁发财,谁命长,谁命短,都是老祖点头的事。你现在还能站着说话,不是你有多能,是老祖懒得理你。”
夜罗听到这句,偏头看了金满楼一眼。
两人谁都没接茬。
莫天机这番话没有真凭实据,可偏偏正戳着两人软肋。昨夜那场乱局太邪,南极仙王道场说塌就塌,天道碑那边还闹出更大的动静。上界各方都在传,太玄浮空岛背后那位根本不是修士那套路数,谁先撞上,谁先横死。
金满楼掌心轻轻摩挲着焚天宝炉的耳柄,心里算盘拨得飞快。
继续试。
还得试。
若藏经阁那位真在,这时候早该出来了。现在没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不在。要么出了岔子,抽不开身。
不管哪种,今天都是机会。
他念头转完,朝夜罗笑了一下。
“夜首领,听出来没,人家在拖。”
夜罗低低嗯了一声。
“那就把他拖的本钱打没。”
话落,夜罗抬手结印,三百面锁魂网一起往前压。网还没落地,山道两侧先响起一连串闷爆。十几个藏在暗处准备偷袭的太玄弟子被黑珠击中,神魂当场给抽出半截,人还没倒,网已经卷了上去,拖回后方。
后头黑甲修士拿刀一抹,血顺着网线往下淌,落进早就备好的黑瓮里。
药老头看得头皮都麻了。
这帮天庭杂碎做事还是老样子,连打带收,半点不浪费。
另一头,金满楼也没闲着。
焚天宝炉再次抬高,炉口对准内门山道,大片白焰倾泻下来。太玄这边仅剩的阵纹被一冲,立刻卷起三道火墙。火墙原本是护山的,此刻却被宝炉火势带偏,反着扑向自家弟子。
有人刚举盾,盾先化铁水。
有人刚掐诀,手臂已经烧穿。
内门山道上全是跑动的人影,火从上头压下来,前头是敌,后头也是火,退一步没路,进一步送命。
莫天机提着主阵令,往地上一插。
“收线!”
随着他一声大喝,残阵里最后那点火脉被强行扯出来,在内门前铺成一片赤色火河。二十多名太玄长老齐齐出手,把冲上来的先锋拦在河外。可他们修为摆在那儿,火河才撑十几息,就被焚天宝炉压得节节后退。
金满楼站在玉台上,轻轻一抬手。
一只百丈大的金色掌影从半空压下,直接拍在火河中央。
砰。
地面往下一沉,火河当场断成三截。
守在最前头的四名长老连人带兵器一块飞了出去,落地后半天没爬起来。莫天机也被余波扫中,胸口一闷,脚下退出十几步,撞碎了后头半面石墙。
夜罗哈哈一笑。
“这就是下界道统?”
“连给人垫脚都嫌软。”
他一抬手,骨尺往前一送,人已落在外门与内门交界的台阶上。那地方,距离后山已经不远了。再过两重山道,就是藏经阁那片林子。
莫天机擦着石墙站直,手里主阵令都在抖。
他往后看了一眼。
后山林子还静着。
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祖不在,还是在忙别的,他没数。可眼下再退,真就退到门口了。
就在这时,一道血色人影从内门屋脊上冲了出来。
沐幽月。
她昨夜伤刚压下去,今早又被打起来的动静逼到前线,这会儿脸色白得吓人,嘴边挂着血,长发散了大半,手里那柄细剑都快握不住。可她还是一步抢到了众人前头,抬手掐诀,掌心一划,直接把本命魔血逼了出来。
血一出体,天上立刻多了一层血雾。
那雾越铺越大,把内门前方整个罩住,雾里隐隐有魔纹翻涌,连焚天宝炉压下来的白焰都被挡得偏了一偏。
夜罗抬头看着那层血雾,眼里多了点玩味。
“魔族王血?”
“太玄还真是什么都敢收。”
沐幽月站在雾墙前头,脚下都在打晃,声音却压得很死。
“再往前一步,我就拿命拖你们一刻。”
金满楼看她一眼,哂然一笑。
“你这点命,不值一刻。”
沐幽月没理他,只抬手又逼出一口本命魔血,整张脸白得快透明了,雾墙却再厚三分。她身后那些太玄弟子望着她,呼吸都乱了。
她盯着前头那两位准帝,胸口疼得发麻,嘴里却把话吐得清清楚楚。
“就算死,也不能让你们打扰到那位大人的清修!”
药老头缩在后头断柱边,听得眼皮狂跳。
这小丫头是真敢喊。
金满楼听完,笑容淡了。
他耐心已经磨没了。
今日试到这一步,藏经阁那位还是没露头。再拖下去,后头那些观望的人全得扑上来,到时候肉没吃到,锅先多一堆。
他抬起右手,朝着血雾随手一按。
这一掌压下,半空里先多了个金色掌印,掌纹清清楚楚,连掌心那道横纹都看得见。掌印落得不快,可它一路往下,血雾一层层塌,魔纹一片片碎,沐幽月嘴里喷出血,人还站着,双腿却已经陷进地里半尺。
夜罗站在旁边,笑着看戏。
“王血也挡不住准帝一掌。”
下一刻,金色掌印穿透血雾。
沐幽月整个人被打得横飞出去,撞碎三座石栏,滚到山道边缘才停下。她手里的细剑脱手,插进地里,还在嗡嗡乱颤。
那道掌印却没散。
它压穿血雾后,余威更快,沿着山道直奔后山。
莫天机抬手去拦,主阵令刚扬起来,就被掌风扫飞,整个人连退十几步,嗓子里那口血再也压不住,喷了满襟。
药老头抱着丹炉,从断柱后探头一看,脸都木了。
掌印去的方向,正是藏经阁。
那扇门前两天才修过。
还是外门几个弟子扛着木板去补的,说是老祖嫌风大,夜里睡得烦。
药老头喉咙发紧,抱着丹炉就往地上一蹲。
“完了......”
山道尽头,破旧阁楼孤零零立在晨光里。
掌印到了。
没有半点停顿。
那扇刚修好没几天的破木门,被准帝掌印正面拍中,木屑四散,门栓、门板、门框一块炸开,连门前两块旧砖都掀上了半空。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齐齐停了一拍。
金满楼站在玉台上,夜罗立在山道口,莫天机半跪在碎石堆里,药老头抱着丹炉缩成一团,连那些正在厮杀的弟子和散修都不自觉转了头。
藏经阁里很黑。
门碎之后,那团黑像开了口子。
紧接着,一股气息从里头升了起来。
不快。
可它一出来,焚天宝炉先哑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