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漏洞个体。”
“执行实体删除。”
那三个银衣人站在百里外，声音却跟贴着耳边说一样，平平直直灌进来，连高低起伏都没有。
苏尘提着剑，站在黑碑结界外，脚下碎石被风推着滚了半圈，又停住。后头那道结界口子还开着，莫天机站在岛边，额头已经见汗，手里捏着掌教令，想上前又不敢。
苏尘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把门关上。”
莫天机嗓子发干。
“老祖......”
“关。”
苏尘这回只吐了一个字。
莫天机牙一咬，抬手掐诀。黑碑结界那道口子缓缓合拢，把太玄浮空岛连同岛上的草木殿宇一起吞回空无之中。再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剩，连半块浮石都看不见。
苏尘这才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提着那把灰扑扑的长剑，鞋底踩过碎岩，碎岩发出轻响。百里地，对他这等肉身脚力不算什么，可他偏偏没急，边走边看。
这三个东西站得很稳。
不是修士那种稳。
修士站着，肩会动，衣角会动，眼皮会眨，呼吸快慢也藏不住。眼前三人全没有。衣摆下垂的角度都一模一样，连袖口那道折痕都不差分毫。
看得人烦。
苏尘心里把刚才那幅留影石画面过了一遍。
对方出手前没蓄势，没起印，甚至没有抬手的完整动作，只是看了一眼，那座山就开始碎块化。换句话说，这帮家伙动手的方式，不吃修仙界这套规矩。
既然不吃规矩，那就先别拿修仙界的脑子跟他们玩。
他心里转了一圈，脚下没停。
再往前十里，其中一名银衣人开口。
“目标未逃逸。”
“目标可直接回收。”
左边那人接了一句。
“检测异常抗性。”
中间那人道。
“提升删除级别。”
三人一问一答，像在照着同一本簿子念词，半点废话都没有。
苏尘停下，杵剑在地。
“你们这口条，搁说书摊子上一天能饿死三回。”
没人理他。
中间那名银衣人抬起右手，对准了苏尘手里的剑。
没有风，没有光，也没有什么大动静。
可下一刻，苏尘手里的剑尖，少了一截。
不是断。
是没了。
灰扑扑的剑锋前端从实变虚，化成一小块一小块细碎方格，往外一飘，转眼就散了。那种消失没有半点阻滞，跟拿布把灰擦掉没区别。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眼皮轻轻跳了下。
太玄斩天剑跟了他这么久，挨过仙王，砍过天道碑，今天头一回吃这种亏。更离谱的是，剑身没传回半点受击的劲道。平时刀砍剑斩，总有个碰撞，总有个回音。眼下这一下，什么都没有，像有人偷摸把账本上一行字抠走了。
对面那银衣人继续开口。
“武器模块，删除中。”
“目标躯体，删除中。”
苏尘胸口那块皮肉跟着一紧。
不是疼。
是空。
右肩往下三寸那片地方，先是发轻，紧接着，灰衣布料边缘开始起小方块，连带着皮肉一起往外散。速度不算快，可那股子劲头压根不给你讲理，管你什么至尊骨，什么万法不侵，它照删不误。
苏尘脚下往旁一挪。
那片被瞄上的肩口立刻少了一块，布、皮、血，统统没留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那处空口，心里骂了句娘。
这玩意儿真够脏。
修士厮杀，再阴的招数也得落到你身上。掌打、剑斩、术法、毒蛊，手段再花，也总得先过来。眼前这三位，连“过来”都省了，站在那儿改名册。
对面三人没有追击，只平平站着。
中间那人往前一步。
“删除进度受阻。”
左边那人接道。
“目标结构异常。”
右边那人道。
“申请追加权限。”
苏尘听得脑门发胀。
“你们废话还挺成套。”
他说完，手腕一翻，把手里那截少了剑尖的长剑横了过来，先看一眼断口。
断口处没有崩裂痕迹，平整得很，边缘还有细细密密的方块在啃。太玄斩天剑本身在轻轻震，像个被人咬了一口又不肯认怂的老东西，剑身里一阵阵传出不服气的嗡鸣。
苏尘抬手在剑身上弹了一下。
“别叫，叫也长不回去。”
长剑震得更厉害了。
对面那三人已经抬起手。
这回不只一只手，三只手都抬了起来，掌心朝前，正对着苏尘。苏尘肩上那块空口还没来得及闭合，四周那股“空”的劲又压了上来，而且不是盯一个点，是要把他整个人一块往外抹。
脚下碎岩先开始掉块。
岩层边缘起了一层细密方格，地皮、碎沙、断草，全在往外散。方圆十丈一下子缺了半圈，像给谁拿勺子舀掉一口。苏尘站在正中，灰衣下摆也跟着起格，腰腹两侧同时开始变虚。
再这么站着，真会给他们抹干净。
苏尘没怒，反倒咧了咧嘴。
“行。”
“总算来点有技术含量的了。”
他手上一松，那把断了尖的剑被他直接收回袖中。
对面三人动作没停，掌心仍对着他，删除继续推进。苏尘腹侧那两片地方已经薄得能看见后头景了，连骨头都露出点轮廓。
可也就在这时候，苏尘往前踏了一步。
只有一步。
周围那片荒芜星域，地面先沉。
再下一刻，他周边百丈内的碎石齐齐往中间压，压得地皮发出闷响。那不是灵力，也不是术法推动，纯是他把一身筋骨血肉收紧到一块，连站着的地方都跟着往下塌。
对面三名银衣人的掌心第一次停了一拍。
因为他们锁定的那片区域，变形了。
苏尘脚下那块地，本来平平整整，此刻硬给他踩出个坑。坑口不大，越往里越沉，边缘的碎石全朝他脚边滚。更古怪的是，他周身那层正在被抹掉的边角，也跟着乱了。
原本一格一格往外散的灰衣，忽然停住了大半。
右腰那片已经空出去的地方，也没继续往里吃。
三名银衣人齐齐开口。
“锁定偏移。”
“坐标畸变。”
“重新校准。”
苏尘听完，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
这帮东西不是无脑抹杀，他们得先“定”你。定准了，才能擦。可他现在没灵力，没元神波动，体内一片空，只有这一副肉身。肉身强到这个份上，往那一站，本身就是块不讲道理的硬铁。真把一身骨血往死里拧，周围这片地方都得跟着塌。
你要锁一个会动的修士容易。
锁一块自己改地势的怪胎，就没那么顺。
苏尘活动了下肩膀，肩头那片被抹空的口子还在，血却止住了，断面里头金色骨纹若隐若现，边缘不停把四周要继续啃进来的方格往外顶。
“改我名册？”
“可惜，老子现在不吃你们这套。”
他话刚落，脚下又是一踏。
这一脚比先前更沉。
他周边百丈那圈地，直接往下压出第二层坑，连远处一截浮在半空的断石都跟着栽了下来。三名银衣人原本整齐得吓人的站位，终于有了点变化，衣角往后掀了一下，人也各退半步。
不是他们怕了。
是“校准”跟不上了。
中间那人掌心一翻，冷冰冰吐出几个字。
“常规删除失效。”
“切换近距清除。”
三人同时消失。
这回不是遁法，不是身法快，而是站着的地方空了，下一刻三人已经分成三角，把苏尘围在中间。距离一下拉到十丈内，连他们银衣袖口那道细黑边都看清了。
苏尘心里骂了一声。
这群东西，学得还挺快。
左侧那人五指张开，直接按向苏尘脖颈。右侧那人掌缘一横，朝苏尘腰间切来。前方那人没出手，只站在那儿，额头正中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露出一枚暗银色小孔。
苏尘抬臂一格。
左边那只手撞上他小臂，没发出碰撞声，只看见他袖口和皮肉一齐起格，沿着手臂往上窜。右边那记掌刀贴着他腰侧扫过，灰衣直接少了一大片，连肋下都给抹掉一块。
可苏尘也到了。
他不躲正前方那只暗银色小孔，反手一拳，狠狠干向左边那名银衣人的胸口。
这一拳打得短，狠，不留余地。
银衣人胸口凹下去半寸，整个人倒滑出去，鞋底在地上犁出长痕。可更怪的是，他胸前被打中的地方没有血，也没有骨，只有一层层银白色薄片往里塌，塌到最深处，又慢吞吞往回弹。
傀儡？
不对。
苏尘心里飞快过了一下，这触感比傀儡更烦，硬里透空，空里还带着回弹，跟砸在一层叠一层的铁片上差不多。
右侧那人已经贴近，五指按上苏尘腰间缺口。
那只手一碰上，缺口周边啃得更快，金色骨纹都开始往外掉细屑。
苏尘回身一肘，狠狠干在他下巴上。
银衣人脑袋偏了半分，人没退，只是脖颈处裂开一圈细纹。那圈细纹里没有血，只有发白的金属骨架。
前方那人额头那枚暗银小孔，这时终于转动了一下。
下一刻，苏尘胸前那块灰衣，从中间整整齐齐地少了一块巴掌大的圆。
连带着胸口皮肉也少了一层。
他脚下一滑，退了三步。
这还是他第一次，正面狠狠干上去之后，被人逼退。
三名银衣人没追着乱打，仍旧保持那种该死的整齐。左边那个胸口塌陷处已经恢复大半，右边那个脖颈细纹也在合拢，前面那个额头上的暗银小孔则越张越大。
中间那人平平开口。
“目标可接触。”
“目标不可常规删除。”
“申请高级权限。”
苏尘站稳，胸口少掉那片地方传来一阵阵发空感，肩头和腰间也在漏风。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缺口，指腹碰到骨纹边缘，烫得很。
这群东西的路数，他已经摸到了一角。
远处删，靠锁定。
近处贴身，靠接触。
真狠狠干起来，他们肉身不算夸张，可那种抹除手段太恶心，碰到哪儿，哪儿就缺一块。修士打架还能留伤，能吃丹，能续命，这玩意儿啃掉的地方连个“伤口”都算不上。
他吐出一口浊气，刚要再动，对面中间那名银衣人胸口忽然裂开。
不是衣服裂，是整个胸腔从中线分开，往两边打开。
里面没有心肺。
只有一把巨大的银色剪刀。
剪刀长过手臂，刃口薄得吓人，刚一露头，周围那片本就干裂的荒地又往下沉了一截。三名银衣人同时抬头，中间那人双手托住剪刀，平声开口。
“申请通过。”
“执行因果剪裁。”
苏尘看着那把剪刀，肩头缺口处的骨纹一下绷紧了。不是他怕，是那玩意儿一出来，连他这种浑身没多少灵气的人，都觉出不对。
这次，不是抹你一块肉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