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没人动。
那道黑口子横在半空,像有人拿指甲在天幕上抠出了一条疤,边缘还在往外掉碎屑。碎屑没落地,中途就给吞没了。
苏尘提着树枝站在广场中央,枝叶末端还挂着两片碎叶。
谁看都不像能斩仙王的东西。
可地上那摊肉泥还热着,谁也不敢把它真当根烧火棍。
楚狂人靠着断剑喘气,胸口每起伏一下都疼得发黑。他抬头看天,眼珠跟着那几个老家伙转。
一个,两个,三个......
全停在裂口外头。
刚才抢得比狗还快,这会儿倒都学会装木头了。
苏尘也不催,拎着树枝在掌心敲了两下。
“商量完没有。”
“你们要是排不好队,我帮你们定个先后。”
上头终于有人开口,声音压得很沉。
“苏尘,你这路子伤敌也伤己。”
“你若真还有余力,何必拿根树枝唬人。”
苏尘抬头。
“那你下来试试。”
那人没下。
半空另外一尊仙王接了话,嗓音发尖。
“他在诈。”
“刚才杀那人时,他两次近身,第三次才彻底按死。若还和从前一样,他抬手就能扫光我等,何须费这番手脚。”
这句一落,周边几尊仙王都没吭声。
可他们站位动了。
原本各占一角,这会儿开始往中间聚,彼此留着空,又不肯贴太近。谁也不放心谁,谁也不肯再当第一个撞下去的。
苏尘站在下头,把他们那点算盘看得清清楚楚。
这帮老东西还是没死心。
怕归怕,贪也是真贪。自己没了灵力,这事他们看出来了。捏死一个,只能让他们忌惮,吓不退他们。要真能吓退,上界这地方也轮不到这群货坐到仙王位。
他们现在差的不是胆,是个说服自己的由头。
苏尘心里盘了一下。
行,那就再送你们一刀。
高空中央,一名金袍老者先站了出来。他衣袍破了半边,先前被天道碑压出来的伤还在,气息却比其余人稳。他没急着下,而是隔着半空看向苏尘。
“你如今靠的是肉身。”
“肉身再硬,也守不住识海。”
“你挡得住刀枪,挡不住念头。”
楚狂人一听这话,心口就是一沉。
他自己就是剑修,最清楚神魂攻伐有多阴。剑能拦,掌能挡,脑子里的那块地没法跟你讲道理。真被仙王神念狠狠干凿进去,别说苏尘现在没灵力,就算还在巅峰,也未必能轻松扛下。
更麻烦的是,天上这群人显然早商量过。
那金袍老者没再废话,抬手点在眉心。
其余仙王也跟着抬手。
一枚枚神魂印记从眉心飞出,悬在高空,先各自散开,后又在半空连成阵。阵不大,只罩住苏尘头顶这一片,边缘处却有碎裂声不断往下掉,像磨盘在碾。
楚狂人撑着身子想喊,嗓子刚开,又给胸腔里的血堵了回去。
苏尘没抬头,只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个圈。
“打不过我,就玩阴的。”
“你们这仙王当得也挺朴实。”
金袍老者脸上没什么表情。
“活下来的人,才配谈脸面。”
“苏尘,你手段古怪,本座认。”
“可人活一世,总得守规矩。你肉身可撼王躯,我们便不碰你肉身。你若连这也扛得住,本座转头就走,再不踏太玄半步。”
苏尘抬头看他一眼。
“说得跟真能走一样。”
金袍老者没理会这句,袖袍一压。
高空那座神魂阵立刻落下。
没有雷,没有火,也没有漫天术法,只有一片看不见摸不着的重压,照着苏尘眉心狠狠干撞来。
楚狂人先中招。
他离得近,神魂阵还没完全压下,头里就先炸开一串细响,耳边嗡个没完,膝盖一软,差点跪死在地上。他咬着舌尖抬头,视线发花,只见苏尘站在原地没动,头顶那片夜色已经卷成了一个漏斗,正往他眉心钻。
成了!
金袍老者心里狠狠一振。
这路子果然对。
肉身再硬,识海总有门。苏尘先前被天道碑狠狠干剥过一遍,灵力全失,神魂必也受创。此刻他们几十尊仙王拧成一股绳,就不信连个识海都凿不开。
他手上不由又压了三分。
“绞碎他!”
阵中诸王同时发力。
一道道神魂剑意往下压,直冲苏尘眉心,速度快得肉眼难跟。广场边缘残存石柱跟着摇,裂缝一路爬到摇椅底下,椅脚咯吱咯吱响。
楚狂人看得胸口发凉。
这回怕是真麻烦了。
可下一刻,苏尘抬起树枝,掏了掏耳朵。
“就这?”
“还没刚才那堆乱码挠人。”
高空几尊仙王面色齐齐一变。
金袍老者更是手上一顿。
乱码?
他这话什么意思?
可他没空细想了。因阵中压下去的那些神魂剑意,压进苏尘眉心之后,没得到半点回响。别说刺穿识海,连个水花都没翻出来,倒像一把把针扎进老井底,连回音都被吞没了。
“不可能!”
一尊仙王失声低喝。
他自己最先遭了反噬。
那道神魂剑意断得太快,连退都来不及退,反折回来,狠狠干劈在自己识海上。他闷哼一声,七窍里先窜出血线,人都晃了一下。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
高空响起一串压得极低的闷哼。
苏尘抬手揉了揉眉心。
说实话,这帮人的手段比刚才那个系统差远了。那玩意儿是真拿他脑子当菜园子翻,这群仙王顶多算拿木棍戳门缝,戳了半天,门缝没开,棍子先折。
他懒得跟他们磨。
“轮到我了。”
话落,苏尘脚下一沉,青石板四散炸开,人已冲天而起。
他没飞。
就靠腿。
一步踩裂广场,再一步踏上半空残碎阵纹,第三步整个人已经撞进那座神魂阵里。树枝抬起,横着一扫。
最前头三尊仙王刚把断掉的神魂收回来,眼前就多了根树枝。
太近。
近到他们连护身印都来不及成形,只能本能往后仰。
树枝从三人腰间划过。
先断的是袍带,接着是护体玉光,再往里,就是骨肉。
三人上半身和下半身在半空错开,血往外冲的时候,他们脸上还留着那副往后仰的动作。直到半截身子掉下去,才有惨叫扯开夜空。
下方广场,血雨兜头砸下来。
楚狂人抹了把脸上的血,抬头看得发怔。
那根树枝一招扫过,三尊仙王就剩半截。
高空阵势当场散了。
剩下那些仙王终于乱了。
有人往高处冲,有人往外逃,有人边退边掐印,想拿替死傀儡垫一层。可他们刚才为结阵聚得太近,这会儿散起来反成了麻烦,肩挤肩,袖碰袖,谁都嫌旁人碍事。
苏尘落在其中一人身侧,树枝往前一送。
那仙王仓促抬臂去挡,手臂连同半边肩膀一起掉了下去。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全,苏尘已经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从高空直接踹回广场。
砰!
地上又多一个坑。
另一尊仙王趁机拉开十几丈,口中急喝。
“散开!”
“别跟他贴!”
“拿锁空阵困......”
话没讲完,苏尘抓起半截残尸,照着他砸了过去。那仙王抬掌拍碎残尸,血肉崩开遮了他半张脸,也遮了视线。就这一眨眼的工夫,苏尘已经贴到他面前。
“你们嘴上功夫都挺熟。”
树枝点出,穿喉而过。
那仙王双手捂着脖子往后退,脚步乱得踩空,整个人翻出去,脖颈处开着个前后透亮的口子,血一股股往外冒。
高空剩下几人这回是真怕了。
不是打不过的问题,是他们连这人怎么防都没盘出来。
术法压不住,神魂刺不进,近身更是送命。以往的王境手段在苏尘跟前全变了味,谁靠近谁死,谁想远程耗又耗不动。
这还怎么打?
金袍老者脸皮抽了抽,心里第一念头就是撤。可他刚转身,又硬生生停住。
撤回去呢?
回去拿什么交代?
今日若让一个失了灵力的下界人杀穿,他们这些仙王以后也别在上界立足了。更何况,苏尘身上那条路太邪门,谁拿到,谁就有机会重开一门。现在走了,等他缓过气来,死的还是他们。
他一咬牙,传音喝道。
“别散!”
“他近战虽凶,步子却有限。围着打,耗他腿,耗他血气!”
这话一出,倒真稳住了两人。
他们不再往下扑,只在高处游走,时不时甩下一道王纹或一件法宝,专门砸苏尘落脚处。苏尘连续追了两人,脚下步子快得吓人,可对方咬死不让他碰身,倒真拖出了几分周旋味。
下方楚狂人看得额头冒汗。
他虽伤得半死,脑子还清醒。金袍老者这法子不漂亮,却有用。苏尘如今的确没法跟先前那样抬手扫全场,只能一个个追。追得上就死,追不上就得多跑几步。
跑得越多,变数越大。
苏尘自己也门清。
他一脚踩碎一块浮空残板,借力折向左侧,树枝又挑死一名没来得及绕开的仙王。尸体还没落地,他先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掌。
虎口破了。
不重,可终究破了。
用惯了真元,眼下全靠这副身子狠狠干顶,打是能打,麻烦也是真麻烦。要是还跟从前一样,哪里用得着追来追去,早一巴掌抹平干净回去睡了。
他心里骂了句破系统,抬头时,嘴里也带出来了。
“没灵力是真烦。”
金袍老者正绕着外围挪,听见这句,心头反倒一喜。
有门。
这人也不是全无代价。
可他这点喜刚冒头,苏尘已经转过脸,冲着高空余下那几尊仙王咧了下嘴。
“既然你们不肯下来。”
“那我只好一个个敲闷棍了。”
他脚下一炸,整个人笔直撞上高空,树枝拖出一道细线,照着仙王最密的地方冲去。
金袍老者脸色一沉,脱口喝道。
“散!全散开!”
可这声还是慢了半拍。
苏尘已经杀进人堆。树枝,拳头,膝盖,肩,哪怕一脚踹出去,都有人筋断骨裂地往外翻。高空到处都是断裂的血线和掉下来的法宝碎片,连那道黑色裂口都被撞得更开了几分。
楚狂人仰着头,握着断剑,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有种古怪念头。
门没丢。
今天这门,真守住了。
而更高的夜幕里,远处那层被黑口子啃开的天边,隐隐有更沉的气息往这边压了过来。
苏尘还在往仙王群里撞,树枝一抬,前头又有人掉头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