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太玄浮空岛山门前多了个生面孔。
楚狂人穿着一身杂役灰袍,袖口短了半截,裤腿也短了半截,站在门口拿着扫帚,脸黑得能拧出水。昨夜那把断剑被他别在腰后,像根赔钱货的棍子,连装样子都嫌寒碜。
几个守门弟子从旁边过,走出去老远,还回头多看了两眼。
没法不看。
上界这些天最热的消息,除了仙王道场被掏,就是楚狂人失踪。谁也没料到,这位当年横行一方的剑道疯子,一夜过去,跑太玄门口扫地来了。
楚狂人抬起扫帚,把台阶边一片落叶扫下去。
动作生硬,脸更臭。
他这辈子握过剑,握过酒壶,握过女人手,独独没狠狠干这种活。扫帚杆子粗得硌掌,木刺时不时扎一下,偏偏昨夜他被压得骨头都快散架,想换个姿势都费劲。
更要命的是,昨晚睡哪儿都没睡明白。
苏尘真给他安排了住处,藏经阁偏院一间杂物房,门口挂着半块歪牌子,里头一床一桌一板凳,干净倒是干净,简陋也是真简陋。
可他刚躺下没多久,就被一种说不清的气机压得睡不踏实。
不是要命的那种压。
更像有人把一座山横着摆在你头顶,山不落下来,可你翻身都得先掂量掂量。
一夜过去,楚狂人眼下发青,火气顶到嗓子眼,又发不出来。
因为他不敢。
昨夜那一级台阶,已经把他压服了七八成。剩下那两三成不服,纯粹是多年混出来的臭骨头,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正扫着,山门外传来一阵哄笑。
“哟,我当谁呢,这不是楚大剑修么?”
“错了错了,人家如今不修剑,改修扫帚道了。”
“哈哈哈,昨晚我还听人说他死在外头了,原来没死,活得比死还新鲜。”
楚狂人动作一停,抬头看去。
山门外走来五个散修,衣袍不齐,兵器也杂,领头的是个黄牙汉子,左脸一道刀疤,右手拎着把鬼头刀。后头那几人,楚狂人都认得。
往年他风头正盛时,狠狠干过这几位的脸,还顺手抢过人家一株保命灵药。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记仇的人。
尤其是落井下石的人。
黄牙汉子站在门口,先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笑得肩膀直抖。
“楚前辈,您这是......投了太玄?”
楚狂人攥着扫帚杆,没吭声。
黄牙汉子又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嗓门,话里全是刺。
“当年你追着老子砍了三天三夜,逼老子钻粪沟保命。那时候你多威风啊,剑一抬,鼻孔都朝天。”
“怎么,今天不拔剑了?”
后头有人接茬。
“他拔个屁,你没见那把断剑都快生锈了么。”
“我还听说他修为让人封了,啧,一身骨头怕是比狗都软。”
楚狂人胸口狠狠干起伏了两下,扫帚杆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在算。
眼前五个,修为都不算高。换从前,他抬手就能狠狠干收拾。可现在不行,修为堵着,伤还没散,真狠狠干起来,多半得吃亏。
再退一步,这是太玄门口。
自己昨夜才保住命,今天就在这儿狠狠干出事,苏尘若嫌麻烦,一脚把他踢出去,那才是真完了。
黄牙汉子见他不说话,胆气更足。
“装死?”
“你当着太玄的门扫地,就真成太玄的人了?老子今天偏要狠狠干踩踩你的脸,看看里头那位会不会出来保你。”
楚狂人终于开了口,嗓子哑得发沉。
“这里是太玄山门。”
黄牙汉子乐了。
“山门怎么了?”
“你一个杂役,还真拿鸡毛当令箭了?”
楚狂人盯着他,心里一阵发苦。
这几个货色摆明了是来试探的。若太玄不管,他们狠狠干完就走,顺带把消息传出去。往后别说自己,连太玄门口都得多几分笑柄。
可自己若先动手,打输了丢人,打赢了也未必落好。
他喉结滚了滚,吐出一句。
“地刚扫干净。”
黄牙汉子一愣。
“什么?”
楚狂人扫帚往地上一点。
“别在这儿闹,脏。”
那黄牙汉子先是一怔,紧接着笑得前仰后合,刀背狠狠干拍着掌心。
“听见没有,他怕地脏!”
“楚狂人,你当了杂役,连命根子都换成扫帚了?”
后头四人也跟着笑,笑声往山门里钻,附近几个守门弟子都停了脚步。有人想上前,又不敢擅自插手,只能站远处看。
黄牙汉子笑够了,脸一沉,抬刀指住楚狂人。
“跪下,把老子鞋舔干净。”
“再把当年抢我的那株药钱连本带利赔出来。”
“赔不出,我先废你丹田,再把你挂山门口三天。你不是爱面子么,老子今天狠狠干撕给你看。”
楚狂人胸膛起伏,耳边嗡嗡作响。
跪?
这两个字狠狠干扎在他骨头里。
他这一辈子,狼狈过,逃过,输过,可真让他当着这么多人跪下来给仇家舔鞋,那还不如昨夜直接死在藏经阁台阶上。
他脑子里电光火石地转过一个念头。
求苏尘?
别扯了。那位爷这会儿多半还没起。再说,自己昨夜刚混上差事,今天就把人吵出来,十有八九先挨骂。
那就只剩一条路。
狠狠干。
黄牙汉子抬腿就踹过来。
楚狂人往后撤了半步,手里那把扫帚本能地抡了出去,嘴里跟着骂了一句。
“滚开!别弄脏了我刚扫的地!”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可扫帚已经挥出去。
下一刻,门前空气狠狠干裂开一线。
没有人看清那一线从哪儿起的,只看见楚狂人手里的破扫帚平平扫过,地上灰尘被带起半尺,紧接着,一道细得发亮的剑痕从门前一路推出去。
黄牙汉子的笑还挂在脸上,鬼头刀先断成两截。
他身后那四人刚要拔刀,胸前衣袍已经分开,脚下石地跟着裂出一条笔直长痕,顺着山道一直劈向远处云海。
五个人僵在原地。
再下一息,血雾从他们身上喷出来,几人一头栽倒,连惨叫都短得很。
山门前风一过,血腥气散开。
旁边几名弟子喉头狠狠干滚动,谁都没敢先说话。
楚狂人也没动。
他还保持着挥扫帚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眼珠子死死盯着前方那条剑痕。那痕迹太整齐,连山门口那块写着“太玄”的大石都只缺了一个边角,后头石阶、古树、云雾,全都被这一扫分开。
这一扫,比他全盛时狠狠干出的剑还利。
不,是利得多。
他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那把破扫帚。竹柄还是旧的,扫头还是乱的,刚才抡出去时,甚至还有两根草屑飞了出来。
可就这么个玩意儿,狠狠干出了一剑。
楚狂人喉头狠狠干滚了两下,手心热得发麻。
他昨夜就该明白的。
能摆在那位身边的东西,哪样会真是破烂?自己这点眼力,拿去骗黑市新手都嫌寒碜。亏他昨夜还想着,这扫帚也就比寻常货色顺手些。
顺手个屁。
这是机缘。
活生生塞到他手里的机缘。
旁边一个守门弟子总算缓过劲,试探着开口。
“楚......楚前辈,这几人......”
楚狂人回过神,抬手狠狠干一挥扫帚,把地上那几摊血扫到路边,动作比刚才熟练多了。
“拖走。”
那弟子下意识应了一声。
“是!”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楚狂人也愣了一下,随即胸口莫名顺了不少。
这声“是”,他听着舒服。
不是因为威风,是因为这会儿他站的位置,忽然有了点意思。昨夜还是来送命的刺客,今天站在山门口一句话,已经有人听令。
他心里一热,连腰板都直了两分。
另一个弟子小心翼翼问。
“要不要报给苏师兄?”
楚狂人手上动作一停。
苏尘要是被这事吵醒,多半先骂他连几个杂鱼都处理得磨磨唧唧。可不报,也不合规矩。那位虽懒,规矩却怪,什么事能瞒,什么事不能瞒,楚狂人昨夜还没摸准。
他想了想,板着脸道:
“先别吵他。”
“地扫完再说。”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
地扫完再说?
这位楚前辈昨夜才被捡回来,今天就把扫地排到前头去了?
楚狂人没再管他们,低头狠狠干扫地。扫帚划过石面,竹丝带起细灰,那条一剑劈出的长痕就在脚边。他扫到那痕边时,还特意放轻了点,像舍不得把它糟蹋了。
山门外渐渐有人聚过来。
散修、行商、送信的,原本都只是远远看热闹。等看清地上那五具尸体,再看清那条从山门口劈出去的剑痕,一个个脚底都跟灌了铅似的。
有人压着嗓子问。
“那是楚狂人?”
“他不是废了么?”
“废个屁,你没看见那一剑?我家老祖出手都没这么利索。”
“他拿的什么兵器?”
“扫帚。”
“......”
人群里安静了半拍。
很快,有人狠狠干吸了口凉气。
“太玄拿扫帚看门?”
“那藏经阁里坐着的,得是什么人物?”
楚狂人听着这些议论,手里扫帚越攥越稳。
昨夜被压在第一级台阶上的窝囊,还剩最后一点尾巴。这会儿被山门风一吹,居然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忽然懂了。
什么剑道名声,什么上界天骄,什么黑市债主,扔到太玄门口,全是屁。
给老祖扫地,才是真差事。
只要这扫帚在手,谁敢来门口撒野,他就狠狠干扫谁。
楚狂人把最后一摊血迹扫净,抬头看向云间。浮空岛外晨光刚起,远处云海翻涌,天边本该发白的地方,却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血色。
先是淡红。
随后那红色越铺越宽,像有谁把整片天幕拎起来,狠狠干浸进血池里。云层边缘开始发黑,风也跟着乱了,山门前挂着的铜铃一起响起来,叮叮当当,越响越急。
楚狂人停下扫帚,眉头拧起。
守门弟子脸色变了。
“天怎么红了......”
话音刚落,天外传来一声兽吼。
那声音太大,先撞在云海上,再顺着浮空岛一层层滚过来。山门石柱跟着发晃,地上碎石往旁边跳,远处几座小峰的护山灵光都被震得亮了亮。
楚狂人手里的扫帚一紧,抬头盯住血红天幕。
这一嗓子,他不陌生。
不是上界寻常妖兽。
更不是谁家灵宠撒疯。
这玩意儿,冲着太玄来的。
山门内,藏经阁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开窗响。
楚狂人下意识转头望去,心口狠狠干一提。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坏了,老祖怕是要被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