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年了......本帝,终于醒了。”
那只长满暗红毛发的手扣住藏经阁地基,五根指头一点点收紧。老木楼被托得更高,梁柱咯吱乱响,窗纸成片往外飞。楼底裂开的青砖缝里不断往外冒黑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甜香,直冲鼻子。
苏尘落到楼下,抬手先托了一把屋角。
掌心刚碰上去,整座楼就往下一沉半寸。楼里那张陪了他一百多年的床跟着滑了一截,床上的褥子卷成一团,差点从破窗里掉出来。
苏尘脸都黑了。
“手松开。”
深坑里传来一阵低沉笑声,石土跟着滚。
下一刻,一颗满是红毛的头颅探了出来。
它的脸皮干瘪,眼窝深陷,嘴角裂到耳根,牙缝间塞满黑泥。胸腔还没完全爬出坑,肩胛骨已经把周围石壁撑得开裂。它抬起头,鼻翼一张一合,像饿了三万年的野兽闻见了整座宗门的活气。
“好浓的生机......”
“太玄后人,竟把祖地养成了这般肥田。”
“拿来给本帝补身,倒也合适。”
沐幽月站在山道外,手里的湿抹布已经被魔气烧出焦边。她刚退后一步,膝盖就一软,差点跪下去。体内那点皇族魔血跟油锅里的水珠似的乱窜,撑得经脉发疼。
她咬着牙,把一面小旗甩出去。
旗面刚到半空,已经碎了。
“主人,这东西有古怪,它在吞地气!”
“废话,我看见了。”
苏尘手还托着房子,低头扫了一眼地基。深坑边缘的土层已经发黑,裂缝还在往外爬,方向直奔藏经阁后墙。再慢一步,整块地基都得给它啃烂。
头顶那尊祖师真身还悬在远空,血金光柱压着葬天渊,一时半会回不来。眼前这个玩意儿卡在地底与地脉中间,正好占了藏经阁底下最膈应人的位置。
苏尘心里盘了一下。
搬房子费劲,拆它省事。
大帝魔尸已经又往上拱了一截,半边胸膛露出深坑。胸口烂肉间缠着密密麻麻的黑筋,筋脉里有暗红血水来回鼓动,每动一下,山体就跟着震。
它盯着苏尘,喉咙里滚出沙哑笑声。
“蝼蚁,你身上的血气很好。”
“过来,让本帝先尝一口。”
苏尘抬头看了它一眼。
“你睡得挺死,口气倒是不小。”
魔尸眯起腐烂眼皮,往前再探。
“你认不出本帝?”
“太玄开山一脉,功法、道场、山门,尽是本帝留下。”
“你站在本帝脚下,还敢这样说话?”
苏尘托着房角,答得很快。
“哦,那你赔我地板。”
魔尸嘴角抽了抽,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响。它显然没料到,自己破土而出,遇上的第一个后辈,关心的不是不详,不是祖师,不是生死,先问它赔不赔地板。
“无知。”
“待本帝吞了你,自会拿你神魂看清今夕何年。”
它话音刚落,四周草木齐齐枯下去一层。山脚几只灵禽连叫都没叫出来,脖子一歪就栽进泥里。黑气沿着地缝窜出去,转眼铺开数十丈,所过处石头发软,土壤往下塌。
沐幽月见那黑气冲着山道扑来,顾不上胸口发闷,抬手掐诀,周身腾起紫黑魔焰,往前硬顶了一步。
“你动他试试!”
魔尸连头都没偏,只是鼻子里喷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撞上沐幽月,沐幽月整个人往后飞去,半空中喷出一口血,砸断三截石栏,最后摔进一堆碎瓦里。她撑着手肘想起身,手掌刚按地,掌心皮肉就被残留魔气灼出青烟。
“退后。”
苏尘声音不高。
沐幽月抹掉嘴角血,胸腔里一阵阵发紧,还想说话,结果刚张嘴,又咳出一团血沫。
深坑里,魔尸已经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地面。
它的上半身彻底爬了出来。
暗红长毛覆盖全身,脊背高高拱起,后颈连着一圈骨刺。那张干瘪面皮慢慢鼓胀,像是借了山中的地气在回肉。它转动脖子,骨节处传出一连串脆响,整个后山都跟着晃。
远处前山传来大片杂乱脚步声。
莫天机带着一群长老弟子冲到半山,刚抬头就停住了。有人手里还拿着擦门匾的绸布,有人拎着装灵泉的金桶,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
一名年老长老喉头滚了两下,声音打着飘。
“红毛......尸身不腐,噬生吞脉......”
“这,这是古籍里那种不详......”
莫天机脚步也停了,脸上的肉直抽。他刚才还在前山吆喝弟子大扫除,转头就见后山钻出这么个祖宗,脑门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砸。
“太玄完了......”
边上林炎腿一软,扶住树干才没坐下。
“完个屁。”
古三通不知从哪蹲到了山石上,嘴里还叼着半根兽腿骨。
他抬头看着后山,骂骂咧咧。
“你们嚎什么嚎,那位爷床还在里头呢。谁敢动他的床,谁比你们先完。”
莫天机张了张嘴,硬是没敢接这句。
后山那边,魔尸已经抬起手臂,五指对着山门方向虚抓。
地缝里涌出的黑气立刻加快,往前铺得更凶。前山几株古松当场拦腰断开,断口一片焦黑。几个修为浅的弟子脚下发软,胸口发堵,鼻孔里溢出血来。
魔尸张口,吸了一下。
整座太玄浮空岛上的天地元气,跟着往后山抽去。
它很贼。
刚苏醒,先拿宗门地气填身子,再拿活人气血补神魂。先稳住,再扩张,半点不浪费。真让它吃上几口,后头就不是打扫藏经阁了,得给全宗收尸。
苏尘眼角余光一扫,正看见楼里那张床又滑了一截。床头那只旧枕头已经卡在窗框边,摇摇晃晃。
他把房角往上顶稳,吐了口气。
“行,给脸不要。”
苏尘松开托着房角的手,脚下一点,人已经踩到半空。
魔尸那双浑浊眸子跟着抬起,嘴边裂开个难看的笑。
“终于肯跪了?”
苏尘手里多了那把破扫帚。
“敢拆我的床?”
“我超度了你。”
最后那个字刚落,苏尘已经到了魔尸头顶。
没有剑光,没有印诀,没有半点花架子。他双手握着扫帚杆,肩膀往下一沉,全身筋骨一节节绷起,灰布袖口被鼓胀的气血撑开,连扫帚尾上的枯枝都跟着拉直。
这一杆子下去,先响的是他脚下的空气。
魔尸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它终于嗅出不对了。
那不是灵力波动,也不是法则碰撞。那是肉身气血压得太实,实到连它这具吃了三万年地脉黑气的尸壳都本能发毛。
它抬手就挡。
两只长满红毛的手臂交叉在头顶,骨刺翻起,黑筋绷到极限。
苏尘一杆子拍下去。
啪!
这一声很脆。
脆得后山所有人都头皮一麻。
魔尸两条手臂先塌,紧接着额骨裂开一道口子,裂纹从眉心一路蔓到后脑。它刚撑起的上半身硬生生矮了一截,整具躯体往下沉。
苏尘没停,手腕一翻,第二下跟着砸。
“你睡地底,我睡床。”
“别乱换地方。”
啪!
又是一声。
魔尸嘴里喷出大股黑血,眼珠子差点被这一杆子震出眼眶。它脖子一歪,还想往旁边卸力,苏尘第三下已经到了。
这回直接抽在天灵盖上。
魔尸整颗脑袋往胸腔里陷了半寸,地面跟着炸开一圈土浪。它脚下那块地彻底承不住,连同身躯一并往深坑底下坠。
山体轰隆隆往里塌。
苏尘踩着它的头一路往下压,扫帚杆顶着魔尸脑门,硬生生把这具刚爬出来的不详按回地底。沿途岩层一层层碎开,黑泥乱喷,地底那股积了三万年的腥甜尸气被挤得倒灌上来。
一千丈。
两千丈。
三千丈。
最后一下,苏尘双臂发力,扫帚杆整个弯出个吓人的弧度,又弹直。
魔尸连吼都吼不全,整具尸身被打进最底下那层黑石祭坑里,四肢大张,嵌在石壁中间。它头顶那条骨裂缝还在往外渗黑血,胸口的黑筋一根根断开,挣了几下,没挣动。
苏尘落在坑边,甩了甩扫帚。
“安静了没?”
坑底先是沉寂。
接着,魔尸喉咙里滚出一阵压抑低吼。
“蝼蚁......”
“你敢......打本帝的头......”
苏尘往下看。
“你再吵,我连你牙一块敲掉。”
坑底那双浑浊眼珠缓缓转动,落在苏尘身上。它第一次没急着扑,也没急着吞,只是胸口起伏得更快。
它在算。
刚苏醒,肉身残缺,神魂散乱,地脉还没吃稳。上头这个灰衣杂役看着不起眼,手上那把烂扫帚更不起眼,可刚才那三下,结结实实打断了它七成凶焰。
继续往上冲,真会被活活敲碎。
先沉下去,借地脉把裂开的尸壳接回去,再把整条浮空岛的灵脉慢慢染黑,才有翻盘的余地。
魔尸张了张口,竟没再骂,反倒挤出一句。
“后辈。”
“你既占我祖地,不如与本帝做个交易。”
苏尘乐了。
“你卡在坑底,还学人谈交易。”
魔尸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护这座破楼,本帝给你更大的道场。”
“你守这点床板木柱,眼皮太浅。”
“放开地脉,让本帝回身,本帝许你帝位,许你......”
苏尘蹲在坑边,打断它。
“你先把我地板赔了。”
魔尸额角那条裂缝又鼓起一截。
它活了这么多年,头回遇到这种软硬不吃的货色。帝位摆出去,人家惦记的还是那几块破砖和一张旧床。
苏尘懒得再听,抬手把扫帚往坑口一横,顺手扫了几下。
碎石、断木、塌下去的黑土全被扫进坑里,哗啦啦往下砸。魔尸刚抬头,一块半丈大的黑石就拍在它脸上。
“你先埋着,等我腾出手再收拾你。”
“敢冒头,我就继续敲。”
说完,他反手一按,四周塌陷的岩土自行合拢,把深坑口子封去大半,只留中间一道丈许宽的裂缝。裂缝深处还在往上顶黑气,黑气撞到扫帚残留的气血,立刻缩回去不少。
上方那栋摇摇欲坠的藏经阁终于慢慢落下来。
屋角碰地时,整座楼还晃了几下。苏尘身形一掠,先冲进屋里,一把抓住滑到窗边的床架,又把褥子和枕头往里推了推。确认床没散,他这才松了口气。
沐幽月捂着胸口走到门前,脸色难看,脚下发飘。
“主人,那东西......”
“没死。”
苏尘把床腿摆正,又伸手扶了扶那张八仙桌。垫桌脚的旧书已经被带走,桌角斜着,怎么看都不顺眼。
“可它暂时上不来。”
“你去拿水,把外头地上的黑泥冲一遍。”
沐幽月低头看了一眼门槛边缘,脚步停住。
那里正有黑色液体从地板裂缝里渗出来,黏稠发亮,带着股古怪异香。她刚把抹布伸过去,抹布前端立刻冒烟,眨眼烂掉一截。
沐幽月手一抖,把抹布丢了。
“这水不对,碰什么烂什么。”
苏尘低头踩住那道裂缝。
鞋底刚压上去,脑海里就响起熟悉的提示音。
“检测到高阶变异能源,可投入融合炉。”
苏尘脚步一顿,视线落在那滩黑色尸水上,原本烦得发涨的眉心,慢慢松开了一点。
坑底,魔尸还在封土下低低喘气。
地板缝里的黑水,却越渗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