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了口的青瓷海碗被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米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洛倾寒沾满泥污的鼻尖上。
“喝。”
沐幽月居高临下地站着。她连腰都懒得弯,就这么冷眼看着地上的魔教圣女。
洛倾寒的上下牙关磕碰出细碎的动静。九幽噬魂诀的反噬还在她的骨髓里钻心剜骨,她连抬手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碗飘着两粒米的清汤寡水,散发着一股子柴火灰的焦味。
洛倾寒死死咬住后牙槽,口腔里的血腥味咽了又涌上来。她像条搁浅的鱼一样拱起后背,硬生生把脸凑到碗沿边,伸出舌头去舔那口能救命的米汤。
米汤顺着喉管滑进胃里,带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勉强把经脉里狂暴的阴寒气压下去一分。
藏经阁的木门再次被拉开。
苏尘换了件稍微干净点的灰布长袍,手里端着个紫砂壶,另一只手拖着一把竹编的破摇椅,慢悠悠地跨出门槛。
他把摇椅往院子中央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树底下一撂,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瘫了进去,顺势把脚翘在旁边的石锁上。
“缓过来了没。”
苏尘对着壶嘴吸溜了一口凉茶。
洛倾寒艰难地翻了个身,靠着半截断裂的石柱坐起来。她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破烂的夜行衣根本遮不住底下的春光。
但她学乖了。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对这副皮囊根本没有半点兴趣,再用媚术纯粹是嫌命长。
“那张隔音阵图,在落日平原的魔教隐秘分舵。”
洛倾寒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分舵外围布有八十一重幻阵和杀阵,没有我的本命魔血引路,哪怕是圣王境闯进去,也会迷失在虚空乱流里。”
苏尘捏着壶把手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偏过头,看着院墙外那条蜿蜒通向山下的青石台阶。这台阶足足有九千九百阶,平时他连下山去膳堂打饭都嫌累,更别提跑去几十万里外的中州落日平原。
走路是个体力活,御剑飞行又招风,搞不好还得半路跟人打一架。
这趟出门的成本太高了。
苏尘盯着手里的紫砂壶,心里盘算。
门缝漏风的问题虽然用玉骨胶水糊住了,但地底那具大帝魔尸早晚还得诈尸。如果不把隔音阵图拿回来把藏经阁彻底封死,以后这觉根本没法睡。
“行吧。”
苏尘叹了口气,从摇椅上坐直身子。
“你带路,速去速回。”
洛倾寒靠在石柱上没动。
她看着苏尘那副连站都懒得站的做派,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
这人实力确实深不可测,但他有个极其明显的弱点,那就是怕麻烦。他需要阵图,但他显然不想自己费那个力气去大海捞针。
这就是筹码。
只要手里有筹码,魔修就敢在刀尖上做生意。
“前辈想要阵图,我自然愿意效劳。”
洛倾寒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污。
“但我体内的九幽噬魂诀反噬尚未解除。落日平原距此相隔几十万里,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只怕连中州的地界都熬不到,就会经脉寸断而死。”
她直勾勾地盯着苏尘的眼睛,抛出自己的底牌。
“求前辈赐下一丝纯阳本源,或者出手帮我压制体内的魔气。只要保住我这条命,我必定把阵图双手奉上。”
院子里的风突然停了。
蹲在墙角啃鸡骨头的古三通,动作硬生生卡在原地。老妖王干咽了一口唾沫,冷汗顺着稀疏的红头发直往下流。
这女魔头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啊。
昨天那个想要阵盘的倒霉蛋,被老祖一板砖拍碎了天灵盖。今天这丫头居然敢拿一张破图纸,来要挟老祖给纯阳本源?
沐幽月站在旁边,端着空碗,看洛倾寒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苏尘拿着紫砂壶,重新靠回摇椅背上。
他没发火,甚至连语气都没变。
“你在跟我谈条件。”
洛倾寒咬着牙,把后背挺直。
“晚辈不敢。晚辈只是陈述事实。没有我,前辈找不到分舵的具体位置。就算把中州翻过来,魔教长老也会在第一时间毁掉那张阵图。”
苏尘揉了揉眉心。
这女人说的倒是实话。反派都是些属泥鳅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喜欢销毁证据。真要是让他们把图纸烧了,那这趟出差就彻底白跑了。
但是,给本源?
苏尘心里冷哼一声。
这口子要是开了,以后全天下的要饭花子都得排着队来藏经阁化缘。今天给一丝本源,明天是不是还得管吃管住?
至于帮她压制魔气,那得运转功法,还得梳理经脉,这得浪费多少午休时间。
这笔买卖怎么算怎么亏。
得找个更省事的办法。
苏尘把紫砂壶放在旁边的小木桌上,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你说得对,留着你确实有点用。”
洛倾寒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心里狂喜。赌赢了。这种级别的隐世强者,为了绝世宝物,终究还是会在小事上妥协的。
“多谢前辈赐恩!”
她连忙低头准备叩谢。
“不用谢。我想了个更稳妥的办法。”
苏尘绕过歪脖子树,径直走到藏经阁的屋檐下。
他伸手从门背后的角落里,把那把用来扫院子的破竹扫帚拎了出来。
扫帚的把手已经被磨得包浆,底下绑着的竹枝秃了一大半,上面还沾着几片没抖干净的枯树叶。
苏尘提着扫帚,走到洛倾寒面前站定。
“这破竹竿干嘛......”
洛倾寒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褪去,话音直接卡在了嗓子眼。
因为苏尘握着扫帚柄的右手,指节微微收紧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的力道。
一缕灰蒙蒙的气息,顺着干枯的竹枝末端流淌出来。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声光特效,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漩涡。
但在这缕气息出现的瞬间,藏经阁上方圆百里的云层,就像是被人用一把看不见的手术刀,从中间极其平滑地切成了两半。
镇妖塔废墟底下的那些残存的大妖怨气,连嘶吼都没敢发出,当场被这股气息碾成了最基础的天地微尘。
洛倾寒头皮发麻。
她感觉自己的神魂被人从肉体里强行抽了出来,悬在一柄铡刀底下。只要那扫帚稍微偏转一寸,她甚至连转世投胎的资格都会被从岁月长河里抹掉。
极道帝兵。
而且是完全复苏、带着纯粹杀戮法则的极道帝兵!
苏尘单手提着扫帚,居高临下地看着面无血色的魔教圣女。
“你刚才说,只有你能找到那个分舵?”
苏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其实没那么麻烦。既然你不肯带路,那我就把中州方圆万里所有可能是分舵的地方,全平推一遍。地皮刮下去三尺,连带那些幻阵和杀阵一起扬了。”
他拿着扫帚在青石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至于图纸会不会被毁,无所谓了。只要挥剑的速度比他们烧图纸的速度快,图纸自然就能完整地保存下来。总能找到的,对吧。”
话音落地。
洛倾寒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她终于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多蠢的错误。她在用凡人的利益交换逻辑,去跟一个能在底层规则上掀桌子的怪物做交易。
平推方圆万里?
这男人根本没开玩笑,他手里那把破扫帚,绝对能一击把整个落日平原从九州版图上抹去。
连带着她这个试图谈条件的棋子,也会变成微不足道的灰烬。
“我带路!”
洛倾寒尖叫出声,声音破了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她连滚带爬地扑上前,顾不上经脉断裂的剧痛,双手死死抱住苏尘的大腿,把脸贴在那件灰布袍子上。
“我带路!前辈别拔剑!我知道精确坐标,我知道最近的虚空节点,我不疼了,我一点都不疼了!”
她现在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这个怪物挥出这一剑。这一剑要是砍下去,死的可就不只是她一个,整个九幽魔教的道统都得跟着陪葬。
苏尘低头看着抱住自己大腿痛哭流涕的女人,嫌弃地抖了抖腿,没抖开。
“早这么懂事不就行了,非得浪费我表情。”
他把扫帚随手往旁边的墙角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别在这号丧了。既然你能动,那就赶紧出发吧。”
苏尘转过身,走到那把竹编摇椅旁边。
他双手抓着摇椅的扶手,用力往上一提。
“愣着干什么?”
苏尘扭头看向还趴在地上的洛倾寒。
“你不是说要带路吗?总不能让我自己走着去中州吧。过来,把椅子扛上。”
洛倾寒呆住了。
她可是九幽魔教的圣女,平时出门都是八头骨龙拉车。现在这男人居然让她扛着一把破摇椅当轿夫?
“你......让我背着你飞?”
“不然呢?我连下山都嫌脚疼。你刚才不是说背着我也行吗?”
苏尘理直气壮地坐进摇椅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紫砂壶抱在胸前。
“赶紧的。晚了赶不上回来吃午饭。”
洛倾寒咬碎了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强忍着经脉撕裂的痛苦,调动体内最后一点魔气。暗红色的魔雾从她脚底升起,托住了那把破旧的竹编摇椅。
魔女咬紧牙关,佝偻着背,用自己的脊背抵住摇椅的底座。
摇椅缓缓升空。
苏尘躺在椅子上,被初升的太阳晒得眯起了眼睛。
“左边点,这风有点大,吹得我头疼。”
“速度慢点,别颠着我的茶。”
洛倾寒扛着椅子,一步步踏上虚空。屈辱和疼痛交织在一起,她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到分舵,拿到阵图,然后离他越远越好。
古三通蹲在院子里,目送着一团魔云托着一把摇椅飞出太玄山门,忍不住啧啧两声。
“这年头,找个免费的轿夫还真不容易。”
......
同一时间。
中州,落日平原腹地。
一片被终年瘴气笼罩的沼泽深处,隐匿着一座庞大的地下宫殿。
这里是九幽魔教最大的隐秘分舵。
宫殿最底层的祭坛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暗红色血池。池水翻滚着粘稠的血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血池周围,盘膝坐着十二个身穿黑袍的魔教长老。每个人都在不断地往池水里打入诡异的法印。
最前方的主座上,大长老夜无冥站起身。
他那张犹如枯树皮般的脸上,透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夜无冥干枯的手指从宽大的袖袍里伸出,掌心里托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晶体。
这枚晶体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里面似乎封装着某种浓郁到极点的死气。晶体刚一拿出,整个地下宫殿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血池表面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黑霜。
“筹备了整整十年,终于成了。”
夜无冥盯着手里的晶体,声音激动得发抖。
“只要将这枚死气结晶投入血池,引爆其中的阴极煞气,就能跨越空间,直接刺激太玄帝宗地下的那个东西。”
底下的一名黑袍长老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大长老,太玄那边的暗桩传回消息。昨天九大宗门围山,似乎出了变故。百万联军莫名其妙就没了,连厉绝天都折在了那里。太玄帝宗恐怕有诈。”
“鼠目寸光!”
夜无冥冷哼一声,将那枚黑色晶体高高举起。
“厉绝天那种废物,懂什么叫真正的大局?太玄帝宗就算有隐世老怪护阵又如何?凡人的力量,怎么可能压制得住大帝级别的魔尸!”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凶光。
“这枚结晶里,可是蕴含着从界渊深处提取的本源死气。一旦引爆,太玄地下的魔尸就会彻底狂暴,冲破封印。到时候,别说是一个太玄帝宗,整个东荒都会沦为魔尸的猎场!”
夜无冥猛地挥动手臂,将黑色晶体举到血池正上方。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九幽魔教,就是这天下唯一的主宰!”
晶体表面散发出一阵剧烈的乌光,眼看就要坠入那翻滚的血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