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光着左脚,踩在冰冷刺骨的青石地砖上。右脚的破布鞋在地上随意地蹭了两下。
他把手里那张泛着金光的卷轴往青铜门缝边上比划。
这东西是系统之前塞在背包角落的边角料。按照说明,这玩意儿叫空白榜卷,能截留天道本源,屏蔽因果天机。
材质摸起来像某种高阶妖兽的皮,韧性十足,边缘还带着一圈暗金色的云纹。表面光洁,连个字都没有。
苏尘用拇指在卷轴边缘用力搓了搓,没搓下半点皮屑。
系统这次算干了件人事,给的这块料子防潮又隔绝气息,拿来当密封胶带简直是量身定做。
青铜门那一寸宽的缝隙里,黑灰色的死气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冒。这些死气就像活着的虫子,嗅到周围有活人的血气,就拼命往外钻。
苏尘拿着卷轴,对准缝隙最宽的地方按了下去。
卷轴刚靠近门缝不到半尺。
原本安安静静像张废纸的卷轴,突然在苏尘手里剧烈地颠簸起来。
表面那些肉眼看不清的繁复纹路,就像是被通了高压电,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这光芒带着一股不容直视的威严,硬生生把门缝里漏出来的死气给逼退了半寸。
这玩意儿有自主意识。
苏尘两根手指捏着卷轴的边缘,感觉像是在捏着一条刚从开水锅里捞上来、正在拼命扑腾的泥鳅。
卷轴内部传来一股强横的排斥力。它在抗拒。
堂堂仙王亲手炼制的法旨,用来承载天道法度的无上圣物,现在居然要被一个下界杂役拿去糊门缝,还是用来挡死人臭气的。
这就好比拿传国玉玺去砸核桃,还要嫌核桃皮脏了玉玺的底座。法旨里的高维法则根本接受不了这种降维打击的侮辱。
“嗡!”
卷轴猛地发力,硬生生挣脱了苏尘的手指。
它悬停在半空中,金色的光芒疯狂交织、重组。地下室原本沉闷压抑的空气,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金光瞬间撕裂。
一股远超下界天道承受极限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化的山岳,轰然砸落在青石地砖上。
地砖表面立刻浮现出大面积的龟裂网纹。石缝里生长的黑红色暗藓,在金光照耀下直接化为飞灰。
金光在卷轴上方迅速拉伸,幻化出一尊高达丈许的虚影。
这虚影穿着一身华丽到繁琐的九彩仙甲,周身环绕着雷霆与流云的异象。他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两道由纯粹的仙道法则凝聚而成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站在地上的苏尘。
跨界仙使。
哪怕只是一道寄宿在法旨里的意志投影,那股高不可攀的傲气也几乎要从地下室溢出去。
“下界蝼蚁。”
仙使虚影开口了。声音宏大、空灵,带着不容抗拒的金属质感,在地下室封闭的空间里来回冲撞,震得墙缝里的泥沙簌簌往下掉。
“安敢以脏手触碰仙王法旨?此乃诛灭九族之亵渎!”
虚影抬起右手。
掌心里,一团刺目的紫色劫雷正在疯狂压缩、成型。雷霆游走间,周围的空间壁垒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那股毁灭性的能量波动,只要砸下来,整个藏经阁连同这座山头都会被夷为平地。
通往地下室的青石楼梯上。
叶红衣端着一个装满热水的紫铜木盆,刚走到楼梯拐角。
她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丫鬟服,袖子挽到手肘。天魔宗的圣女,太玄帝宗的卧底,现在每天的工作就是给藏经阁洗衣服和送洗脸水。她本来还盘算着,今天送水的时候能不能探听点老祖的口风。
那股仙道威压横扫过来的瞬间。
叶红衣连弯腰的动作都没做完,整个人直接被拍在了长满青苔的石壁上。
紫铜木盆“咣当”一声砸在台阶上,热水泼了一地,顺着粗糙的石阶往下流,冒着腾腾的白气。
胸口像压了一整块太古石碑。她本能地张大嘴巴,却吸不进半点空气。
这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她体内那道天魔宗宗主亲自种下的天生魅纹,在这股纯正的仙道雷霆气息面前,就像是遇到了天敌的兔子,疯狂地颤抖、瑟缩。
魔印在哀鸣,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的丹田连同灵魂一起撕碎。
叶红衣眼底爬满血丝,绝望地看着地下室深处那刺目的金光。
上界仙人降临了。
太玄帝宗完了,我也要跟着陪葬。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这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连逃跑的本能都被彻底剥夺。天魔宗主那种狠角色,在这股威压面前恐怕连提鞋都不配。
地下室里。
苏尘仰着头,看着半空中那个还在不停积蓄雷霆、准备发表长篇大论的仙使虚影。
昨天被门外那个破烂因果炸弹吵得心烦,晚上又被门缝里伸出来的绿毛手抠了脚踝,还烧破了一只袜子。
现在大清早的,想找个东西把门缝堵上补个回笼觉,这破纸居然还给自己召唤了个带音响和灯光特效的全息投影出来说教。
真的很吵。
苏尘叹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转过身,光着左脚踩过满地细碎的石渣,走到那张黄花梨木床边。伸手从床底下摸出那把平时用来扫院子的破竹扫帚。
扫帚表面包裹着一层厚厚的包浆,灰扑扑的,前端的竹枝还挂着几根昨晚没弄干净的蜘蛛网。看起来比路边要饭的棍子还寒碜。
他拎着扫帚,重新走回青铜门前。
仙使虚影手里那团紫色劫雷已经压缩到了极致,毁灭性的气息让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变得扭曲。
“触怒仙威,当受万劫灭魂之苦......”
虚影的话还没说完。
苏尘右手握住扫帚的竹柄末端,左手搭在中间,腰部猛地发力。
他根本没动用什么剑气或者法则,就是纯粹靠着这具大成至尊骨的蛮力,把扫帚当成一根打狗棍,抡圆了砸向半空中的虚影。
扫帚挥出的瞬间。
那层灰扑扑的包浆表面,隐约闪过一道不可名状的古老剑纹。那是太玄斩天剑褪去伪装后的本质。
“砰!”
一声令人牙根发酸的闷响。
扫帚那头沾着炉灰的竹枝,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仙使虚影那张没有五官的脑袋上。
那团正在酝酿的紫色劫雷,连个火花都没冒出来,直接像被一脚踩扁的西红柿一样瘪了下去。
虚影发出一声短促而变调的惨音。
构成他身体的仙道法则,在接触到扫帚的瞬间,就像是被扔进了石磨里的黄豆,寸寸崩断、碾碎、瓦解。
“闭嘴。”
苏尘把扫帚杵在地上,竹枝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他指着半空中那张还在不停哆嗦的卷轴。
“粘好你的缝,敢漏一丝风,我马上把你扔进后山茅房里垫坑底。”
整个地下室的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仙使虚影,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张悬在半空的空白榜卷,金光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它就像是一只被捏住了七寸的死蛇,“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随后,卷轴像长了腿一样,贴着地砖飞快地滑到青铜门前。
它把自己拉扯、延伸,严丝合缝地糊在了那道一寸宽的门缝上。
为了表现出自己的价值,这张高贵的仙王法旨甚至主动分化出几道暗金色的法则丝线,把青铜门边缘几个原本不显眼的细小缺口也给填得满满当当,连个起伏的褶皱都没留下。
原本还在往外冒的死气,被彻底憋死在门后。
地下室里那股刺鼻的恶臭味,终于停止了蔓延。
苏尘满意地点了点头。
“早这么配合不就完了,非得挨顿揍。”
他把扫帚随手扔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走到床边。
楼梯拐角处。
叶红衣瘫坐在满地的水渍里,裙摆湿透了贴在腿上。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高高在上、连威压都能碾碎她灵魂的仙界存在,被老祖用一把扫垃圾的竹扫帚,像拍苍蝇一样直接抽成了光雨。
然后那张散发着恐怖法则的无上法器,像块抹布一样死死贴在门缝上,服帖得连墙角的青苔都不如。
她的脑子彻底不会转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潜伏在太玄帝宗是个极其危险的任务,现在看来,最大的危险根本不是身份暴露,而是哪天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把老祖用来垫桌脚或者堵门缝的破烂给当垃圾扔了。
“把地上的水拖干净。顺便去库房找一双新袜子给我,左脚的。”
苏尘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带着浓浓的起床气和困意。
叶红衣浑身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从水坑里爬起来,抓起地上的紫铜木盆死死抱在怀里。
“是!奴婢这就去拖地!”
苏尘没再管她,四仰八叉地躺回木床上,扯过那条发黄的薄被蒙住脑袋,翻了个身继续补觉。
同一时间。
距离太玄界不知道隔了多少个星域的九天仙域之上。
这是一座悬浮在浓郁混沌气中的庞大仙岛。岛屿中央,一座通体由万年玉髓雕琢而成的仙殿内。
棋盘上,黑白双子错落有致。
一尊穿着紫金八卦道袍的中年男子正闭目端坐。他周围的空间不断生灭,一呼一吸之间,仿佛有千万个小千世界在诞生与毁灭。
突然。
中年男子猛地睁开双眼。
他面前那方用整块玄黄母气石雕刻而成的棋盘,发出一声清脆的炸裂声,从中间裂开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棋盘上空,一根若隐若现的金色因果线,像是被某种粗暴到极点的力量直接扯断。断裂的线头处,甚至还顺着因果法则,传导回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灰尘和炉灰混合的底层俗气。
中年男子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伸出右手,五指猛地向内一握。
仙岛外围,一颗正在缓缓运转的荒芜星辰,在这股隔空的伟力下,瞬间被捏成了漫天漂浮的齑粉。
“太玄界!”
暴怒的咆哮声震碎了仙殿上空的万顷流云。
大殿外的白玉阶梯上,成百上千名穿着银色甲胄的仙庭禁军齐刷刷地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玉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吾之法旨,竟被当成堵门秽物!”
中年男子站起身,周身的仙道法则因为极度的暴怒而陷入彻底的混乱,大殿内几根撑天的玉柱接连浮现裂纹。
他死死盯着因果线断裂的方向,声音冷得能把方圆万里的仙泉冻结成冰。
“传玉骨仙卫!”
“派十二卫即刻下界。锁定那个坐标,把那个亵渎法旨的狂徒,给吾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