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用手里那把破旧扫帚的竹柄,对着院子里那条刚刚闭合的青石板缝隙,不轻不重地杵了一下。
“咔嚓。”
勉强拼凑在一起的地砖再次碎裂。泥土和碎石顺着豁口往下掉,露出一个直径刚好能容纳一人通过的黑漆漆窟窿。
他提着那盏生锈的青铜油灯,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急速刮过。
随着身体的下坠,头顶上那个巴掌大小的洞口透进来的天光很快就被彻底吞噬。周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只有手里那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黄晕。
温度降得离谱。
苏尘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在迅速凝结。这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带有极强腐蚀性的阴冷。
油灯的火苗原本是暖黄色的,下潜到差不多五百丈的时候,火芯边缘开始泛起一丝诡异的惨绿。火苗被周围的冷气压迫得只剩下黄豆大小,随时都会熄灭。
那股混杂着陈年老尸和腐烂水草的味道直冲鼻腔。
苏尘皱了皱眉。
他把油灯往外举了举,借着惨绿色的光晕打量四周。
这是一条天然的地层断裂带,周围的岩壁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熔化后又迅速冷却的琉璃质感。岩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沟壑。
光晕扫过一处凸起的岩石。
岩石表面留着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抓痕的边缘已经被岁月风化得很平滑,但在最底部的缝隙里,还卡着几片发黑断裂的指甲壳。
有人曾经在这里拼命地往上爬,最后却失败了。
苏尘没有在这些抓痕上浪费时间,身体继续自由落体。
一千丈。
周围的空间突然变大,空气里的水汽重得能在衣服上结出一层水珠。
下方的黑暗中传来隐隐约约的水流声。
那是太玄地脉深处的地下暗河。
苏尘双脚在虚空中踩了一下,大成至尊骨的纯阳气血在经脉里运转了半圈,下坠的速度瞬间减缓。他稳稳地落在一块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上。
暗河里的水不是透明的,而是粘稠的黑褐色。
水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白花花的东西。
苏尘把油灯凑近了一点。
那些全是骨头。
人的头骨、妖兽的腿骨、甚至还有几截散发着微弱宝光的飞剑残片。这些东西被黑水泡得发胀,互相碰撞时发出沉闷的木头敲击声。
“这地方租出去当冰窖,能省下不少买冰块的钱。”
苏尘随口嘀咕了一句。
他抬起脚,准备跨过这条暗河继续往下。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
原本平静的黑水河面,突然无声无息地翻涌起来。
不是水在动。
是一层密密麻麻的甲壳类生物,从水底成群结队地浮了上来。
它们个头有海碗那么大,外壳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铁青色。最前端长着两把像剪刀一样交叉的口器,口器内侧排满了细密的倒刺。
尸蟞。
但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尸蟞。它们是被三千丈底下那种大帝级别的死气常年浸泡、喂养出来的变种。
每一只尸蟞的甲壳上,都隐隐流转着残缺的道纹。那种咬合力,就算是大圣境修士的护体罡气,只要被咬上一口,也会在三个呼吸内被啃出一个窟窿。
黑压压的尸蟞群瞬间覆盖了整条暗河。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只是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白眼死死盯着站在礁石上的苏尘。
一只体型最大的尸蟞后腿猛地发力。
黑水炸开一朵水花。
它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朝着苏尘的脸扑了过来。
在它动手的同一时间,周围成千上万只尸蟞全部从水面上弹射而起。半空中瞬间拉起了一张由甲壳和倒刺组成的死亡大网,把苏尘所有躲闪的空间全部封死。
这帮畜生懂得结阵。
苏尘的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大成至尊骨的防御力只要全开,这些虫子连他的汗毛都咬不断。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前两天才刚洗干净的灰布杂役服。
这衣服是用藏经阁后面那几百年的老棉花纺的,穿着很透气。
要是沾上这些恶心的黑水,洗起来太费劲。
苏尘叹了口气。
他把提着油灯的左手背到身后,右手握住那把破旧扫帚的竹柄,手腕随意地翻转了一下。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篓里。”
扫帚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平平无奇的半圆。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也没有刺目的光芒。
世界树枯枝自带的破法属性,在这一刻被苏尘用最原始的方式激发出来。
扫帚扫过的地方,空气产生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褶皱。
那张由成千上万只大圣境尸蟞组成的死亡大网,在接触到这道褶皱的瞬间,就像是用抹布擦去桌上的灰尘一样。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满天的铁青色甲壳、尖锐的口器、以及那些飞溅的黑色毒液,凭空消失了。
它们没有被打成粉末,也没有落回水里。
而是从因果和物质的层面上,被直接抹除得干干净净。
苏尘收回扫帚,把竹柄在脚下的礁石上磕了两下,抖落了几根上面原本就沾着的蜘蛛网。
河面重新恢复了死寂。
他没有再停留,纵身跃入暗河对面的深渊,继续往下潜。
两千丈。
两千五百丈。
油灯的火苗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绿色,光照的范围被压缩到了不足三尺。周围的死气浓重得像是在泥沼里穿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肺管子里有一把生锈的锉刀在来回刮擦。
脚下终于传来了脚踏实地的触感。
三千丈渊底到了。
苏尘落地的地方,泥土松软得像是一层厚厚的地毯。
他把油灯往下压了压。
那根本不是泥土。
是一层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黑红色肉泥,踩上去还在往外渗着粘稠的血水。
空气里回荡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呢喃声。
像是成百上千个快要渴死的人,趴在耳边用干裂的喉咙同时哈气。声音时断时续,全是在重复着几个破碎的音节。
苏尘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提着油灯,顺着肉泥铺成的路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视线里开始出现干尸。
这些干尸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有的靠在岩壁上,有的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跪伏在肉泥里。
他们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腐朽,但依稀能辨认出那些残破的刺绣和样式。
太极八卦图、仙鹤亮翅、紫金流云。
全是太玄帝宗历代掌教和核心长老的制式道袍。
有些干尸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阵盘,有些则把生前佩戴的本命法宝半截插在自己的心口。他们死前的表情出奇的一致。
绝望。
一种认知彻底崩塌、信仰被连根拔起后的极致绝望。
苏尘停在一具穿着太极道袍的干尸前。
这具干尸的骨骼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玉色,生前至少是准帝级别的修为。但他此刻却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双手呈现出一种疯狂向前抓挠的姿势,十指的指骨全部折断。
苏尘顺着干尸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地下广场。
广场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庞大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青铜阵法。
那是九根粗得需要十几个人手拉手才能抱住的青铜锁链。
锁链从渊顶的九个不同方向垂落下来,像是一个巨大的倒扣漏斗。锁链的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铜锈,铜锈之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太古阵纹。
“嗡......”
就在苏尘观察的时候,九根锁链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鸣。
锁链表面的阵纹依次亮起,一道道颜色各异的流光,顺着锁链从上方被强行抽取下来。
紫色的雷属性灵气。
冰蓝色的寒髓之气。
甚至还有太玄主峰底下那条维持宗门运转的龙脉气运。
这些东西在锁链中流淌,发出水流通过管道的咕噜声。
苏尘眯起眼睛。
难怪太玄帝宗这三万年来一代不如一代。
从前几代掌教开始,宗门里的老头子们就天天唉声叹气,说天道不公、灵气枯竭、帝统衰落。他们把所有的资源都砸在外面的护宗大阵上,以为只要守住山门就能熬过寒冬。
搞了半天,他们当成命根子一样维护的阵法,底层逻辑根本不是用来防御外敌的。
这是一个抽水泵。
九大宗门组成百万联军围攻太玄,在外面把那层破烂的防御大阵打碎了,反而阴差阳错地把这个抽水泵的电源给切断了。
失去灵气和气运的持续镇压,地底下的东西才会压不住。
这些躺在地上的太玄先辈,肯定是在宗门危急时刻,拿着阵图跑到这渊底来想要修补大阵。
结果下来一看,发现自己世世代代守护的宗门,其实只是个用来抽血的培养皿。
道心不崩才怪。
苏尘看着那几缕被抽下来的精纯灵气,心里涌起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他这一百年来,为了让藏经阁周围的环境适合躺平,签到得来的那些极品灵脉和天地奇珍,大半都埋在了院子地下。
合着自己辛辛苦苦布置的安乐窝,全给这破阵法当了养料。
这比当面抢他的躺椅还要恶劣。
苏尘提着油灯,绕过那具准帝干尸,踩着满地的肉泥,径直走到九根锁链汇聚的正中心。
阵法的核心,是一个往下凹陷的祭坛。
祭坛的材质是一种连苏尘都认不出来的黑色石头。
而在这黑石祭坛的中心,死死钉着一口足有三丈长的青铜古棺。
九根巨大的锁链末端,全部分化成成百上千条细小的青铜倒刺,顺着棺材盖和棺材板的接缝处,死死地扎了进去。
源源不断的太玄气运和灵气,顺着这些倒刺被强行灌入棺材内部。
这哪里是镇压。
这明明是在拿整个太玄帝宗的命脉,给棺材里的东西续命。
苏尘提着油灯,站在这口庞大的青铜古棺前。
棺材的表面刻满了杂乱无章的线条。这些线条和他在藏经阁用来垫桌脚的那本《无始大帝道经》上的阵纹有七八分相似,但走向却完全逆转,透着一股邪门的味道。
不过现在最显眼的,不是这些阵纹。
而是棺材盖正中央的一个脚印。
那是半个时辰前,苏尘在地面上隔着三千丈岩层,用大成至尊骨硬生生踩下来的一脚。
紫金色的鞋印深深地印在坚硬的青铜上,周围的金属表面因为无法承受那股暴力挤压,呈现出水波纹一样的凹陷。
也正是因为这一脚的绝对重压。
原本严丝合缝的棺材盖,被震得错位了。
靠近苏尘这边的棺材沿,向外滑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浓郁到实质化的黑色死气,正顺着那道缝隙源源不断地往外喷涌。油灯的绿光在这股死气的冲击下,被压迫得几乎贴在了灯芯上。
苏尘站在距离棺材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他的视线停在那道缝隙上。
一截手臂搭在青铜棺沿的边缘。
那条手臂干瘪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表皮呈现出一种死灰的颜色。最让人不舒服的是,整条手臂上长满了足有半尺长的红色长毛。
那些红毛在喷涌的死气中缓缓飘动,像是一大团活着的红色水草。
手臂前端的五根手指,黑色的指甲足有三寸长。
此刻,这五根指甲正死死地扣在坚硬的青铜棺盖上,指甲尖端已经把青铜表面刮出了五道刺眼的深沟。
这东西没死透。
刚才那一脚,虽然把魔尸即将破土而出的势头给强行压了回去,踩断了它伸出去的触手。但也正是那股不讲理的下沉之力,把锁死棺材的几根关键倒刺给震断了。
棺材盖松了。
里面的东西,正在试图把那道缝隙扒得更大。
苏尘抓着扫帚的手紧了紧。
今天要是不能把这玩意儿彻底扬成灰,以后他连个囫囵觉都别想睡。总不能在藏经阁睡觉的时候,还得睁着一只眼睛防备地板下面钻出个长满红毛的脑袋。
他抬起右脚,准备把大成至尊骨的力量运转到极致,直接连着棺材带里面的东西一起踩成铁饼。
就在他脚底刚刚亮起紫金光芒的瞬间。
那道巴掌宽的缝隙深处,传来了指甲抠挠木板的刺耳动静。
“咯吱......咯吱......”
紧接着。
一个声音从棺材底端慢悠悠地传了出来。
那声音干枯、沙哑,就像是两片风干的树皮在强行摩擦。每吐出一个音节,都要伴随着一阵漏风的破败喘息声。
“三万年了......”
那条长满红毛的手臂在棺沿上猛地抽搐了一下,五根黑色的指甲把青铜又抠进去了半寸。
“终于有鲜活的肉身......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