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
太玄帝宗广场。
晨雾还没散干净,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莫天机领着全宗上下三千多号弟子,整整齐齐地列成方阵。冷风顺着山道灌进来,吹得他破旧的紫金八卦袍猎猎作响。
他眼皮跳得能夹死苍蝇。
从昨晚开始,太玄地脉里的灵气就跟疯了一样往外涌,护宗大阵的阵纹亮得直晃眼睛。这绝对是极道大能跨界引发的天道共鸣。
老祖要回来了。
“都把背挺直了!”
莫天机回头瞪了几个站得东倒西歪的外门弟子一眼。
“待会儿老祖法驾降临,谁要是敢大喘气惊了圣驾,自己滚去后山禁地面壁十年!”
话音未落。
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毫无征兆地被撕开了一条长达万丈的口子。
浓郁的紫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下来,硬生生在云层里冲刷出一条宽阔的虚空栈道。
沉闷的骨节错位声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九条庞大的骨龙拉着一辆古色古香的沉香辇,从虚空裂缝里重重地砸在广场中央。
青石板碎裂的闷响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虚空乱流气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
扑通。
方阵最前排的几百个外门弟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膝盖直接砸在了石板上。大成至尊骨外溢的纯阳威压,根本不是这些聚气境的小修士能站着面对的。
莫天机死死咬住舌尖,用通天境中期的灵力硬撑着没跪下去。
他抬头看向那辆沉香辇。
视线越过拉车的骨龙,落在最前面那几个充当纤夫的人影身上时,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领头的那个,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天极宗道袍,头发像鸡窝一样黏在头皮上,满脸都是被虚空罡风刮出来的血口子。
这是天极宗的太上长老,九大宗门联军名义上的统帅,厉绝天!
旁边那个只剩一条胳膊、正大口喘着粗气的干瘪老头,是血河宗的老祖!
莫天机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直响。
这几个中州大陆上跺跺脚都要引发地震的绝世霸主,现在脖子上套着粗糙的妖兽皮绳,活像几个在黑煤窑里拉了三天三夜矿车的苦工。
更要命的是,这几个老怪物不仅没有半点怨气,反而一个个面色红润,眼神狂热得像是刚嗑了三斤顶级的九转还魂丹。
厉绝天甚至连嘴角溢出的血沫子都不擦,转头冲着莫天机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这群人吃错药了?
莫天机脑海里飞速盘算。
老祖去了一趟中州,不仅把这群眼高于顶的霸主全收拾得服服帖帖,还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当牛做马拉车。这手腕,这排面,就算是太玄初代祖师显灵,也做不到这种地步!
“恭送老祖回宗!”
厉绝天率先反应过来,扯着公鸭嗓嚎了一嗓子。
紧接着,几个中州霸主齐刷刷地跪在沉香辇两侧,脑门磕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所有人都在等着车厢里那位活神仙训话。
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苏尘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踩着车辕走了下来。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杂役服皱巴巴的,左脚的破布鞋还趿拉着后跟。
他毫无形象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吵什么吵。”
苏尘揉着发酸的脖颈,眼底全是没睡醒的烦躁。
“这破木头车连个避震阵纹都不刻,在虚空里颠得像筛糠一样。我这腰间盘都快被颠突出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
莫天机赶紧迈着小碎步迎上去,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老祖一路舟车劳顿,是晚辈们安排不周!晚辈这就让人把这沉香辇拆了当柴烧!”
莫天机一边认错,一边在心里疯狂推演。
老祖这是在敲打他!
嫌弃避震差,这分明是在暗示宗门现在的阵法体系太落后,防不住外界的暗箭。这是在督促他赶紧重塑护宗大阵!
苏尘压根不知道这老头脑子里在上演什么大戏。
他在灰布衣兜里摸索了两下。
在葬天渊顺手捞回来的那块破铜烂铁,硌得他大腿根生疼。
苏尘掏出一块布满裂纹的青铜残片。这玩意儿表面锈迹斑斑,只有边缘处偶尔闪过一丝极其黯淡的金芒。
“这破铜烂铁挂在祖师堂吧。”
苏尘随手把那块残片当成一块用过的抹布,朝着莫天机怀里抛了过去。
“放车里看着碍眼,还占地方。”
莫天机双手接住残片。
手掌触碰到青铜表面的那一刻。
一股属于高维天庭的纯粹仙域法则,顺着残片的裂纹直接轰进了莫天机的经脉。
这根本不是通天境修士能够承受的能量层级。
莫天机的身体瞬间僵直。他两眼翻白,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紫金八卦袍下的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下一秒,这位苦心孤诣支撑了太玄百年的掌教,直接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人事不省。
“掌教!”
几个执法长老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上来掐人中、灌丹药,现场乱成一锅粥。
苏尘撇了撇嘴。
这老骨头越来越碰瓷了,接块废铁都能激得羊癫疯发作。
他懒得多看一眼,双手拢在袖子里,拖着步子慢吞吞地往后山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留下一群手忙脚乱的长老,和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九宗宗主。
藏经阁的院门虚掩着。
青石板路两侧的杂草挂着晨露,打湿了苏尘破布鞋的边缘。
他推开院门。
视线越过门槛,苏尘的脚步顿住了。
院子正中央,那块昨天刚换上的青石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半丈宽的焦黑深坑。坑底还往外冒着刺鼻的黑烟。
沐幽月穿着那身粗布丫鬟服,毫无形象地跨坐在石凳上。她手里攥着半截扫帚杆,胸口剧烈起伏着,白皙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在她的脚边,直挺挺地躺着一个被晾衣麻绳捆成粽子的黑色人形物体。
这东西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全被雷劈成了焦炭,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烤肉味。
“你背着我烤山猪了?”
苏尘瞥了眼那个坑。
“你还有脸说!”
沐幽月把手里的半截扫帚杆狠狠砸在地上。
“我跪在地砖上擦了整整三遍!缝里的青苔都是我用指甲抠出来的!这黑不溜秋的家伙从树上掉下来,不仅踩脏了我的地,还引爆了你埋在石板底下的雷阵!”
她气得胸膛一阵起伏。
“本皇女在这给你当牛做马,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还得替你防贼!”
沐幽月一边骂,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玉牌,重重地拍在石桌上。
“看看这是什么!”
苏尘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块玉牌上。
玉牌材质非金非木,上面刻着几个扭曲复杂的古老文字。这种文字不属于下界任何一个宗门,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漠然气息。
仙域道文。
苏尘拿起玉牌。
玉牌入手冰凉。上面只写着一个仙王的名讳,以及两个血淋淋的大字。
追杀。
苏尘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用脚尖把地上那具还在轻微抽搐的黑炭翻了个面。
这刺客的隐匿手段确实高明。哪怕被太乙辟邪神雷劈成了这副鬼样子,体内残存的灵力波动依然被死死锁在丹田里,没有向外泄露分毫。
苏尘的目光在黑炭身上扫拉。
最终,视线停在了刺客胸口一块被雷火烧裂的皮肉处。
那里的血肉并没有完全碳化。在暗红色的肌肉纹理之间,隐没着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符文。
符文的形状极度扭曲,像是一条盘踞的血色蜈蚣,正随着刺客微弱的心跳,向外散发着微不可察的高维因果波动。
苏尘的左手一直拢在宽大的袖管里。
就在他看清那个符文的瞬间。
他左手背上,昨晚在梦中被那条仙王血线强行烙下的那个印记,突然产生了一阵极度尖锐的刺痛。
就像是两块同频共振的磁铁,在相互吸引、相互呼应。
这刺客,是顺着他手背上的坐标找过来的。
苏尘敛去了脸上那副慵懒没睡醒的表情。
院子里的温度毫无征兆地降到了冰点。水桶里刚打上来的井水,在一息之间结成了坚硬的冰坨。
高维仙域的那些家伙,打架打不过,改玩这种下三滥的定位暗杀了。
还要砸他的藏经阁,弄脏他刚扫干净的院子。
苏尘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