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
中州天极山脉主峰,也就是曾经的九宗盟旧址。
半个月前,这里被太玄飞来的一道剑气削平了山头,变成一片光秃秃的琉璃地。现在,这片废墟上空的云层,像是一块被人从中间暴力撕开的破布。
刺耳的摩擦声从天穹裂缝里钻出来。没有雷劫,也没有漫天祥瑞,只有一种纯粹蛮横的力量,在硬生生挤开下界的天道规则。
咔嚓......
空间裂开一条漆黑的缝隙。一只穿着月白长靴的脚,从虚无里迈了出来,踩在琉璃化的废墟地面上。
落脚的那一瞬间。整个中州的大地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地壳翻涌,一条条深不见底的裂缝以废墟为中心向四周蔓延。远处的护山大阵阵纹接连崩断,灵气暴走刮起的罡风把地皮都掀飞了三尺。
男人从裂缝中彻底走出。
他身上的月白长袍沾着几滴金色的血迹,那是强行跨界引来的天道反噬。下界的规则锁链试图缠绕他的躯体,被他周身外放的气浪直接震成粉末。
仙使真身。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下界特有的浑浊泥土味,让他嫌恶地皱紧眉头。
千里之外。
天极宗临时驻地。
赵悬刚从太玄帝宗连滚带爬地逃回来。他手里还端着那杯压惊的热茶,水面不可控地剧烈晃荡,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烫起一片红印。
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这气息他太熟了。
几个时辰前,在太玄藏经阁那满地碎灵石的院子里,那个被苏尘单手捏碎的虚影,散发的就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威压。但现在的压迫感,比那道虚影强了成千上万倍!
正主杀过来了!
赵悬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顾不上擦拭手背的烫伤,连滚带爬地冲出大殿。
“备飞舟!快!”
他嗓音劈了叉。不去不行。这种级别的存在降临,如果九宗敢装死,对方一个念头就能把整个中州翻过来。
半个时辰后。
九艘残破的飞舟在云层里狂奔。
赵悬站在甲板上,看着下方不断崩塌的山脉,脸颊的肌肉止不住地抽搐。
旁边站着血河宗的新任宗主厉枭。这老小子自从血屠老祖被一扫帚扬了之后,刚坐上宗主的位子,满脑子都是怎么重振魔道雄风。
“赵老哥,你抖什么?”
厉枭看了一眼赵悬惨白的脸色。
“上界仙域来人了!这是我们的造化!太玄那个姓苏的就算再能打,还能翻了天去?咱们只要抱紧仙使的大腿,把太玄踏平,中州还是咱们九宗的天下!”
赵悬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厉枭。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赵悬压低声音咆哮。
“造化?那帮高高在上的东西,踩死太玄之前,肯定先拿我们垫脚!你以为顾长歌连底裤都卖了是为了什么?那位爷连仙使的分神都是当饼干一样捏碎的!现在去抱大腿,到时候两头不是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厉枭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晃动了一下。
他根本不知道仙使分神被捏碎的消息。顾长歌和赵悬去太玄送那三千万灵石的时候,把他这种边缘宗门瞒得死死的。
“那......那我们现在去干什么?”
厉枭咽了口唾沫。
“去磕头。去装孙子。”
赵悬转过身,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琉璃地废墟。
“求仙使大人网开一面,别让我们去前线当炮灰。”
片刻后。
飞舟歪歪扭扭地降落在废墟边缘。
赵悬带着剩下八个宗主,像一串被绳子拴着的蚂蚱,手脚并用地爬上那座被削平的山头。没有人敢抬头,九个人齐刷刷地跪在仙使脚下十丈外的地方,脑袋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
“下界蝼蚁赵悬,叩见上仙!”
赵悬扯着嗓子喊,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哆嗦。
仙使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任由那种沉重的威压在空气里发酵。
跪在后面的几个宗主,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有人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本使留在下界的道标,碎了。”
仙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震碎心脉的穿透力。
“本使在天上看着这盘棋,你们九宗可是信誓旦旦保证过,能替仙域挖空太玄的地脉。结果呢?百万联军成了肥料,连本使的分神都折在那个破落户手里。”
赵悬后背的冷汗把衣服浸得透湿。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位爷跨界而来,摆明了是要拿他们当枪使,去洗刷分神被捏碎的耻辱。
赵悬在心里飞速推演。
去太玄?那个穿着灰布长衫的杂役,邪门得让人头皮发麻。他们这群残兵败将过去,都不够人家一扫帚扫的。可要是不答应,现在就会死。
他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抬起半个脑袋。
“上仙明鉴!不是我们九宗不出力,实在是太玄里头藏着个不讲道理的怪物啊!我们百万精锐,几位真王境老祖,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就全灰飞烟灭了。我们现在过去,就是白白送死,也耽误了上仙的大事啊!”
赵悬试图用苏尘的恐怖战力,打消仙使让他们去当炮灰的念头。
“怪物?”
仙使冷笑出声。
“下界这种残缺的法则,能孕育出什么怪物。不过是仗着几件苟延残喘的极道帝兵,在你们这群废物面前装神弄鬼罢了。”
仙使抬起手,隔空一抓。
原本跪在赵悬身后的厉枭,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脖子被仙使死死卡在手里。
“上仙饶命!饶命啊!”
厉枭疯狂挣扎,手脚在半空中乱扑腾。
仙使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求饶,五指猛地收紧。刺目的白光直接钻进厉枭的天灵盖。
搜魂之术。
厉枭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球向外凸出,七窍流出黑血,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变成了一具包着皮的骷髅。
仙使随手把干尸扔在地上。
他从厉枭残破的记忆里,看到了百万联军覆灭的那个模糊画面。那把横扫星河的破旧扫帚,确实带着某种让他都感到心悸的破法属性。
但这不足以让他退缩。仙域的尊严,不容下界蝼蚁践踏。
为了彻底压断这群狗腿子的脊梁,仙使转过头,看向几十里外天极宗的一座备用侧峰。那是天极宗耗费百年心血打造的灵药山,山势险峻,高耸入云。
仙使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隔空对着那座侧峰随意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也没有花里胡哨的仙术光影。
赵悬只看到那座万丈高山,像是一幅画卷被人用利刃从中裁开。紧接着,整座山体在一阵无声的扭曲中,直接塌陷成了一个漆黑的虚无黑洞。
山石、草木、飞禽走兽,连同周围的空间,全部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风从那个空洞里倒灌进去,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跪在废墟上的八个宗主,连大气都不敢喘,空气凝固得像铁板一块。
赵悬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晃动。他引以为傲的宗门底蕴,连给人家塞牙缝的资格都没有。
仙使收回手,弹了弹指甲盖上的灰尘。
“太玄背后的所谓老祖,在本使眼中不过是井底之蛙。顺我者昌,逆我者死!”
这句话砸在地上,把赵悬心里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砸得稀碎。
他看明白了。太玄那个灰衣杂役是个怪物,眼前这个从天上下来的主同样是个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疯子。
去太玄,可能会死。
但不听这位爷的话,现在就会被抹除。
“九宗......愿为上仙效死!”
赵悬把头重重地磕在琉璃地上,额头砸出鲜血。
其余几个宗主见状,也跟着连连磕头。尊严、底蕴,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一文不值。他们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老老实实当一条指哪咬哪的狗。
“去集结人手。”
仙使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
“把你们能喘气的活物全都拉出来。本使要拿他们当开路先锋,趟平太玄那座护宗烂阵。”
赵悬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招呼着其他人往飞舟上跑。
刚刚平息了半个月的中州,再次风起云涌。各宗残存的警钟被敲响,那些原本躲在深山老林里不敢露头的长老和弟子,被强行驱赶出来,编入新的炮灰方阵。
废墟上只剩下仙使一人。
他没有立刻动身前往太玄,而是手腕一翻,掌心里多出一个青铜罗盘。
这罗盘表面布满铜绿,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星轨刻度。这是仙域用来锁定极道帝兵和高等道蕴的专属法器。他在下界的分神被灭得太快,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摸清。
但只要那人动用了超越下界极限的力量,罗盘就一定能顺藤摸瓜找过去。
仙使并拢双指,逼出一滴金色的仙血,滴在罗盘中央的凹槽里。
嗡......
罗盘发出一阵尖锐的蜂鸣声,刺得耳膜生疼。
刻度盘上的暗金指针像是受到某种巨大磁场的干扰,开始发疯一样飞速旋转。转速越来越快,最后带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残影。
仙使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下界的灵气浓度,根本不可能让寻龙罗盘产生这么大的反应。除非那地方藏着不止一件极道帝兵,或者有着连仙域都眼红的无上大阵。
罗盘内部的精密阵纹开始因为超载而浮现出细微的裂痕。太玄藏经阁院子里刚刚铺好的三千万灵石地砖,加上那条大成至尊骨散发的纯阳气血,直接把这件仙域法器的探测上限给撑爆了。
咔!
疯狂旋转的指针猛地停住。
巨大的惯性甚至让青铜罗盘的底座崩开一条裂纹。
指针死死钉在一个方向,针尖剧烈颤抖,散发出刺目的红光。
仙使顺着指针的方向抬起头。
视线的尽头。
正是太玄帝宗,那座长满杂草、刚刚换上碎灵石地砖的废弃藏经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