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剑九嘶哑的笑声顺着旧碑的裂纹,混着那种死耗子烂在泥里的腥臭味,直往外冒。
苏尘踩在布满裂纹的无字碑上,右脚的灰布鞋底沾了一层黏糊糊的黑水。他皱着眉头,把脚在旁边的干土上蹭了两下。
这块破石头已经被他撬出来了,但假剑九那道残魂滑溜得很。刚才那一下撬动,残魂直接舍弃了阵枢的外壳,顺着旧碑底下的泥土缝隙,像一条钻进下水道的毒蛇,死死盘踞在太玄地脉最浅层的黑雾里。
他不敢往下深钻,因为苏尘在藏经阁底下布的那九万多层阵法,只要碰一下就能把他碾成渣。他也不敢完全跑出来,只能卡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借着外门弟子聚居地的怨气续命。
碎石板上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沐清雪踩着那双沾了点灰的布鞋,小跑着凑到苏尘旁边。她身上那件哥特萝莉装明明在祭城废墟里滚了一圈,现在看着却连个泥点子都没有。
“爷,这破石头怪脏的,您别累着脚。”
沐清雪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讨好地递过去。她故意把声音掐得又细又软,那双黑红色的双马尾在冷风里微微晃荡,活脱脱一个乖巧懂事的藏经阁洗脚丫鬟。
苏尘没接手帕。他把刚才吃完包子剩下的那张油纸揉成一团,拿在左手里把玩。
“装什么。”
一声冷哼从后面传过来。
姬明月踩着一双暗金色的高跟战靴,跨过满地的碎瓦片。魔族皇女那头红发被风吹得乱舞,暗金色的赤瞳死死盯在沐清雪身上。
空气里的温度陡然降了下去。
姬明月抱起胳膊,视线在沐清雪那张人畜无害的包子脸上刮了一圈。
“一个连点灵气波动都没有的杂役丫鬟,刚才从飞舟上跳下来的时候,身法倒是比神海境的长老还要快。太玄帝宗现在连扫地的人,门槛都这么高了?”
姬明月的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刺。
她体内流着域外邪魔王族的血,天生对危险的气息有着病态的直觉。刚才在祭城,她就觉得这个矮个子女人不对劲。现在两人离得近了,姬明月能清楚地闻到,沐清雪那层乖巧的皮囊下面,藏着一股比地脉毒火还要暴虐的血腥味。
沐清雪转过头,看着姬明月,嘴角扯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这位姐姐说什么呢,我就是个给爷端茶倒水的下人。刚才是怕爷口渴,跑得急了点,不小心绊了一跤才冲到前面的。”
她嘴上叫着姐姐,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却轻轻搓了一下。
一缕只有魔族才能察觉到的暗红色王族气息,顺着地面贴着青石板的缝隙,无声无息地缠向姬明月的脚踝。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血脉的绝对压制。
姬明月脸色一白。她的右脚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战靴的鞋跟硬生生把一块青砖踩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两人就这么站在苏尘身后,一左一右,连句话都没多说,周身散发出来的气血碰撞却把地上的落叶搅得粉碎。
莫天机抱着那截粗大的气运锁链,刚跑到一半,被这股诡异的修罗场气氛一冲,硬是站在十步开外没敢往前凑。老掌教左看看姬明月,右看看沐清雪,脑门上的冷汗全下来了。
他心里门清,这两位姑奶奶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是身份敏感的魔族皇女,一个是祖师爷身边形影不离的贴身丫鬟。神仙打架,他这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要是敢插嘴,骨灰都得被扬了。
古三通更是干脆,直接趴在飞舟的阴影里装死。
“都闭嘴。”
苏尘把手里的油纸团换到右手。
他最烦这种黏糊糊的人际拉扯。他今天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衣服脏了,包子也只吃了一个,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团恶心的黑雾清理掉,然后回藏经阁把那张摇椅修好。
苏尘一开口,沐清雪立刻收回了气息,乖乖退到半步之外。姬明月也咬着牙,把心底那股本能的恐惧强压下去。
就在这时,躲在地缝深处的假剑九终于找到了机会。
“哈......哈哈哈哈!”
扭曲的笑声不再局限于旧碑底下,而是顺着地脉渗出的黑雾,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外门院落里。
几百个刚才被惨叫声惊醒的弟子,正互相搀扶着站在废墟边缘。林炎捂着还在往外渗血的胸口,脸色惨白地看着东南角。
假剑九的残魂把自己的声音拆成了千百份,顺着冷风钻进这些弟子的耳朵里。
“太玄的蠢货们!你们真以为抱上了一根能捅破天的大腿?”
那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蛊惑和恶毒。假剑九知道苏尘不怕物理威胁,但他要从内部把这个破落户宗门彻底瓦解。
一团黑雾在半空中聚集成一个人脸的轮廓,那张脸指着沐清雪的方向。
“看看你们祖师爷身边那个丫鬟!你们这帮瞎子,没闻到她身上那股臭不可闻的域外王族味吗?她根本不是什么人族,她是一头活生生的域外邪魔!”
此话一出,外门弟子群里瞬间炸了锅。
几个年纪稍大的执事吓得接连后退,手里握着的长剑都在发抖。太玄帝宗百年来一直被九大宗门扣着“勾结魔族”的帽子,现在若是被证实祖师爷的贴身丫鬟就是邪魔,那整个宗门的名声就彻底烂了。
“放屁!”莫天机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大骂。但他抱着锁链,连个法诀都掐不出来,这骂声显得极其苍白。
黑雾里的人脸没有理会莫天机,转而看向姬明月。
“再看看你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圣女!你们以为她是为了宗门忍辱负重?去查查她后背上那朵血莲印记!那是上界大能用来采补的极品鼎炉标志!她只要一突破,就是别人案板上的一块肥肉!”
姬明月的肩膀僵住了。
她后背上那个秘密,除了少数几个高层,根本没人知道。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和恐惧。现在被假剑九当着几百个外门弟子的面当众戳破,姬明月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结了冰。
外门弟子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炎死死握着拳头,指甲抠进肉里,却不知道该拔剑指向谁。
“还有你们那个伟大的掌教!”假剑九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无尽的嘲弄,“他就是个老疯子!他连宗门护宗神兽早就叛变了都不知道,被九大宗门当狗一样耍了一百年!”
恐慌就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
没人敢大声说话,但那种猜忌、绝望和崩溃的情绪,已经把太玄外门这片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废墟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假剑九躲在黑雾最深处,享受着这种玩弄人心的快感。
只要太玄内部乱了,只要这帮弟子对苏尘产生了怀疑,苏尘那个护宗的老祖人设就会出现裂痕。这就是信息差带来的杀伤力,比任何刀剑都管用。
“吵死了。”
苏尘站在旧碑前,看着半空中那张由黑雾拼凑成的人脸。
他没有反驳假剑九的话。他懒得去给这帮外门弟子解释沐清雪为什么会留下来,也懒得去管姬明月背上到底画了什么花。这些破事跟他想睡个安稳觉的终极目标比起来,一文不值。
苏尘往前迈了半步,半个脚掌悬在旧碑渗出黑水的裂缝上方。
“说完了吗?”
苏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包子铺老板找零钱。
“说完就出来。”
假剑九在黑雾里冷笑。
“出来?你以为我是顾长歌那种软骨头?这地脉里的怨气连着太玄三千弟子的命数,你只要敢动用你那把破扫帚往下砸,这几百个外门弟子当场就得给我陪葬!”
他笃定苏尘不敢动手。那把扫帚的抹除规则太霸道,一旦落下,根本分不清敌我。
苏尘没有去拿扫帚。
他把右手那个揉成一团的油纸包摊开。
这只是一张用来包肉包子的普通油纸。上面沾着一点猪油,还有祭城那家百年老字号蒸笼里的柴火气。但在刚才抹除天道法旨的时候,这张纸被苏尘攥在手里,无意间沾染了那一扫帚挥出时残留的一丝“概念级”余韵。
苏尘弯下腰。
动作慢吞吞的,连一丝真气都没有外泄。
他拿着那张满是油渍的纸,直接拍在了旧碑那条渗着黑水的裂缝上。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油纸贴在石头上的瞬间,纸上那丝属于祭城的烟火气,和假剑九身上从祭城带回来的怨气,直接产生了同频共振。
在概念抹除的余韵面前,这股共振变成了一个无可逃避的死锁。
就像是老鼠夹精准地打断了耗子的脊梁骨。
旧碑底下的黑水突然停止了流动。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仿佛灵魂被放进滚油里煎炸的惨叫,从石碑内部爆发出来。
那团弥漫在半空的黑雾瞬间失去了控制,像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扯住,疯狂地朝着旧碑的裂缝倒卷回去。
苏尘的左手按着油纸,右手两根手指捏住油纸的边缘,往上一提。
一团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黑色胶状物,硬生生被他从石头缝里拔了出来。
那是假剑九七成的残魂本体。
这张原本拼凑着伐天盟第一天骄骄傲的脸,现在扭曲得连五官都分不清楚。他像一条被挑断了筋的泥鳅,在苏尘两根手指底下疯狂挣扎。
“不!这不可能!你连真气都没用!你凭什么能把我的本源抓出来!”
假剑九彻底崩溃了。他精心策划的心理战,他引以为傲的地脉绑定,在这个男人一张擦手的破油纸面前,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周围死一般的压抑被这声惨叫撕碎。
外门弟子们看着那个被苏尘像捏臭虫一样捏在手里的残魂,看着那张扭曲恶毒的脸。刚才那些猜忌和恐慌,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下,瞬间显得滑稽可笑。
林炎松开握剑的手,长出了一口气。他看着苏尘的背影,眼里的狂热再次被点燃。管他什么邪魔什么鼎炉,只要有师尊在,太玄的天就塌不下来。
沐清雪站在后面,嘴角撇了一下。她就知道,这男人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这么粗暴且不讲理。
姬明月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她看着苏尘,眼神里的侵略性褪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
苏尘捏着假剑九的残魂,嫌弃地甩了两下,试图把上面沾着的黑泥甩掉。
“就这点能耐,也敢跑回我的地盘上闹腾。”
苏尘捏紧了手指,准备直接把这团脏东西捏碎。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最后一秒,假剑九感受到了那种即将彻底湮灭的绝望。他放弃了一切伪装,用尽最后一点魂力,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嘶吼起来。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抹了天道法旨就能护住太玄?”
假剑九的魂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溃散,但他那张扭曲的脸却死死盯着苏尘,爆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告诉你!那条气运锁链的另一头,那些上界的大人物,他们根本不在乎太玄这几座破山头!”
他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所有人的耳膜上狠狠拉扯。
“他们费尽心机打通下界,要找的根本不是什么帝经!他们要找的,是那个打碎了天道石碑,让诸天战力体系彻底瘫痪的变数!”
假剑九狂笑着,笑声里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们要找的,是天道榜单上那个‘空白第一’!”
这四个字砸在地上的瞬间。
莫天机愣住了。老掌教根本听不懂什么是天道榜单,更不知道空白第一意味着什么。
顾长歌刚赶到院子门口,听到这句话,脚下一个踉跄直接跪在了碎瓦片上。天枢圣子掌管中州情报,他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了。那是诸天万界所有顶级势力联手下达的最高绝杀令。
而苏尘站在旧碑前,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一阵冷风吹过太玄的外门废墟,卷起地上的干草,撞在断裂的石柱上。
苏尘把手里的那团烂泥往下压了压。
他太清楚“空白第一”这四个字是怎么来的了。那是因为他嫌中州那个天道石碑太亮影响他度假,稍微靠近了一下,结果那破石头自己承受不住道蕴炸成了二维码。
搞了半天。
百万联军围山。
天道法旨降临。
祭城的三分之气运锁链。
这一整套差点把太玄帝宗翻过来的连环杀局,根本不是冲着太玄的基业来的。这帮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的目标,竟然是他自己。
苏尘那双一向懒散、总是透着“别烦我”的眼睛,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满不在乎的惺忪。
那是他百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到了一丝烦躁。这种烦躁不是因为起床气,而是因为他发现,只要他不把源头掐断,这帮苍蝇就会无休止地往藏经阁飞。
他想躺平。
但他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把造苍蝇的垃圾堆连根拔起,这地是扫不干净的。
苏尘没有理会假剑九那张还在狂笑的脸。
他松开两根手指。任由那团残魂掉在青石板上。
苏尘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对着那块布满裂纹的无字旧碑,缓缓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