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擦亮,青石板路上的露水顺着缝隙往外渗,阴冷得很。
苏尘停下脚步,左脚在半空中甩了两下,试图把那只自己缝的破布鞋底上的泥巴磕掉。这城池连个城门都没有,入口处只立着两根爬满暗红苔藓的石柱,隐约能辨认出“祭城”两个残缺的字。
昨晚折腾了一宿,先是跟天道榜单干了一架,又用黑碑砸碎了那几个要命的金色笔画。体力倒没怎么消耗,但肚子抗议了。
一阵裹着肉香的热气从长街尽头飘过来。
苏尘揉了揉肚子,顺着味儿往前走。
街边有个支着灰色油布棚子的包子摊。三层半人高的竹蒸笼摞在土灶上,底下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白腾腾的热气顺着竹篾缝隙往外冒,肉脂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老板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颜色的脏毛巾,正忙着给刚出笼的包子翻面。
苏尘走过去,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下品灵石,放在油腻腻的木桌上。
“老板,拿俩肉包子。要刚出锅的。”
老板没抬头,手里抓着火钳,把灶膛里的柴火往里捅了捅。
“做生意不带这么摆谱的吧。”
苏尘用指关节叩了叩桌子,灵石在木板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老板依然没反应,甚至转过身去拿旁边的抹布。
这时候,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脚夫挑着空担子走过来,把两枚铜板往桌上一拍。
“老李,来仨包子!赶紧的,我还得去南城上工。”
“好嘞!刚出笼的,烫手,您拿好!”
老板立马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麻利地掀开最顶上的蒸笼,用油纸包了三个白白胖胖的肉包递过去。
苏尘站在两人中间。
那脚夫伸过来的手,直接从苏尘的肩膀位置穿了过去。没有撞击感,没有任何物理接触的阻力,就像是穿过了一团空气。
苏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衣服还在,胳膊也在。
但他在这两个人眼里,完全不存在。
沐幽月跟在苏尘身后,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魔器上。她往前迈了一步,想把那个不长眼的脚夫踹飞。
脚尖踢出去,直接从脚夫的小腿骨里扫了过去。
沐幽月的后背猛地拔直了。魔族王室的直觉让她瞬间进入了极度防备的状态,她死死盯着那个拿着包子走远的脚夫,又看了看还在低头擦桌子的包子摊老板。
“主人,这地方不对劲。”
沐幽月压低声音,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手心。
苏尘没搭理她,目光落在那块还摆在桌子上的下品灵石上。
灵石就放在老板眼皮子底下,散发着微弱的灵光。但老板拿抹布擦桌子的时候,抹布直接从灵石上抹了过去,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这不是简单的隐匿阵法。
隐匿阵法是屏蔽别人的感知,但如果别人走过来,还是会撞到实物。
现在的情况是,他和沐幽月在这个长街上,被某种底层逻辑彻底“抹除”了物理体积。
城中央,祭司殿偏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劣质香料燃烧的焦苦味,熏得人连呼吸都觉得粘稠。
大殿正中央的青铜火盆旁,站着一个瞎了双眼、断去一臂的灰袍老者。
他穿着太玄帝宗太上长老的服饰,背上背着一把古剑。外形和剑九一模一样,但那两个空洞的眼窝里,却没有剑九那种宁折不弯的死忠气,反而透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贪婪。
“大祭司,我带来的这份礼,够不够换我这条命?”
假剑九开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坐在火盆对面的,是个干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头的老头。大祭司身上披着一件用无数块碎骨串成的法袍,干枯的手指正慢慢把玩着一截晶莹剔透的指骨。
“你说,太玄帝宗藏经阁里那个连天道榜单都敢砸的老怪物,是个极其怕麻烦的人?”
大祭司的声音像是在空荡的破风箱里拉扯。
“千真万确。”
假剑九往前走了一步,独臂死死攥着拳头。
“我那具本体在太玄帝宗守了百年,没人比我更清楚那个姓苏的底细。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宗门存亡,更不在乎什么天下大势。他唯一在乎的,就是没人打扰他睡觉。”
假剑九冷笑了一声。
“九大宗门百万联军围山,他为什么出手?因为联军的战船挡了藏经阁的阳光。天庭的刺客去暗杀,他为什么动怒?因为刺客踩坏了他种在院子里的白菜。”
大祭司停下了把玩指骨的动作。
这情报太值钱了。
中州各大势力现在都把太玄老祖当成一个算无遗策、布局万古的执棋者。谁能想到,这尊活祖宗的行事逻辑,居然只是为了图个清静?
“所以呢?”
大祭司把那截指骨扔进火盆里,幽绿色的火焰猛地窜起三尺高。
“既然他怕麻烦,一旦遇到超出他忍耐极限的骚扰,他绝对不会去抽丝剥茧地找幕后主使。”假剑九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疯狂,“他会用最省事的方法,直接把整张桌子掀了,把所有制造麻烦的人连同地皮一起扬了。”
大祭司干瘪的腮帮子抖动了两下。
这买卖能做。
祭城需要海量的气血来唤醒地底的那个东西。如果能利用太玄老祖这把刀,借他的手去杀光那些涌入中州的伐天盟修士,祭城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你想要什么?”大祭司问。
“我要太玄帝宗地底那条残存的帝脉。”假剑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等他把中州搅得天翻地覆,太玄帝宗必然空虚。你们拿你们的祭品,我拿我的帝脉。事成之后,我在这祭司殿里,要一把交椅。”
大祭司笑了。
笑声像是一群乌鸦在撕扯腐肉。
他喜欢这种有欲望的人。有欲望,就有弱点,就容易被控制。
“这计策是不错。”大祭司慢吞吞地站起身,骨头法袍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但我们怎么保证,那把刀会按照我们指的方向去砍?”
假剑九的独臂指向殿外。
“他现在就在城里。”
长街上。
天已经大亮了。出来摆摊做买卖的、赶路的人越来越多。
苏尘站在包子摊前,已经被七八个人来回穿过了身体。
这种感觉很糟糕。
不是因为被无视,而是因为这种法则层面的剥离感,让他觉得这座城在试图否定他的存在。
更麻烦的是,他那块用来遮蔽天机的黑碑,现在反而成了这座城排斥他的帮凶。黑碑把他的因果藏得太深,导致这城的规则直接把他判定为“查无此人”。
他伸手去拿蒸笼里的包子。
不出意外,手指穿过白面皮,抓了个空。
“有意思。”
苏尘把那块下品灵石重新收回储物袋。
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讲道理。既然花钱买不到,那就说明这店不想做生意。既然不想做生意,那这摊子也就没必要摆了。
不仅是这个摊子。
这满大街走来走去、把他当空气的人,头顶上都笼罩着一层极不自然的死气。
“连包子都不卖给我,那你们这城也别开了。”
苏尘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
他抬起左手,指尖在灰布斗篷的边缘轻轻抹过。
胸口深处,那块大成至尊骨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霸道绝伦的纯阳紫气,顺着经脉直冲双目。苏尘眼前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褪去了伪装的色彩,变成了纯粹的黑白两色。
在黑白的视野里,长街上所有的行人、商贩、甚至路边的野狗,头顶上都浮现出了一根若有若无的灰色丝线。
这些丝线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整座城的所有活物都串联在一起。而所有丝线的尽头,全部指向城中央那座高耸的黑色建筑——祭司殿。
这根本不是什么城池。
这是一个以几十万活人为养料,正在缓慢运转的巨型榨汁机。
而苏尘和沐幽月,因为没有被这根灰线连上,成了这座榨汁机里无法被消化的硬核桃。所以城的规则把他们当成了“无名者”,进行了物理层面的隔离。
“主人,那些人......”
沐幽月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虽然看不见灰线,但魔族的本能让她闻到了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那些行人的动作开始变得僵硬,脸上的表情也凝固在一个诡异的弧度上。
“一群死了几百年的行尸走肉,被几根破线提着当提线木偶。”
苏尘甩了甩手腕,把手里的破扫帚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本来只想吃个早饭,然后抄近路回藏经阁补觉。
但现在看来,这城里的东西不太懂规矩。
祭司殿内。
大祭司走到青铜火盆前,干枯的手掌在火焰上方虚抓了一把。
“你说他就在城里?”
“千真万确。我的本体在太玄帝宗留了后手,能感应到他身上那股极道气息的余波。”假剑九单膝跪地,“他带着那个魔族皇女,刚刚进了外坊。”
“好,很好。”
大祭司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闻到了绝世强者的血肉香气。
“既然这把刀已经送上门了,那就别让他闲着。你刚才说,他最讨厌麻烦,最喜欢用粗暴的方式清场?”
“是。”
“那我们就给他制造点麻烦。”大祭司转过身,看着假剑九,“今晚提前开祭。把这城里的规则完全逆转。用那些‘无名者’做饵,把这尊太玄老祖彻底逼出来。”
假剑九低着头,没有让大祭司看到他眼底的狂热。
只要这城里的人开始无差别攻击那些外来者,以苏尘那种起床气,绝对会一扫帚把整座祭城连同大祭司一起拍成渣。
到时候,他就能趁乱抽走祭城地底积攒了千年的气血,去太玄帝宗换取那条帝脉。
“大祭司英明。”假剑九恭维道。
大祭司没理会假剑九的马屁。
他枯瘦的手指探进骨头法袍的袖口,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骨牌。
这骨牌不知道是用什么生物的头盖骨打磨而成的,表面光滑如镜,上面用暗红色的血迹刻着八个扭曲的古字。
“见则忘,不见则死。”
大祭司把黑骨令捏在手里,大殿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青铜火盆里的幽绿火焰被骨令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压得几乎熄灭。
“不管他是太玄老祖,还是什么天道第一。”
大祭司咧开干瘪的嘴,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
“只要他在这祭城里待到天黑,这块令子,就能教他懂懂中州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