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越走越近。
伐天盟的暗哨趴在树干上,手指死死抠着树皮。木刺扎进指甲缝里,鲜血混着汗水往下淌。他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不敢做。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提着破竹篓的灰袍人,闲庭信步般穿过万妖谷的防线。
古三通庞大的身躯死死贴着泥水。冰冷的脏水浸透了他引以为傲的妖王皮毛。
他连头都不敢抬。刚才那灰袍人从他身边路过时,只是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古三通体内的妖丹直接停转了三个呼吸。经脉里的妖力像被冻结的河水,连流动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他在心里盘算。这煞星大半夜拎着一篓碎瓷片出来干什么?难不成是要用这些碎瓷片把外面那些不长眼的探子全给凌迟了?昨天那道紫气劈碎天道碑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古三通把脸埋得更深了,生怕自己的呼吸声重了惹来杀身之祸。
中州,伐天盟总殿。
顾长歌坐在水月大阵中央。
面前悬浮着一面磨盘大小的监天镜。镜面里,正倒映着落马坡的景象。
周围站着八个阵法执事,正源源不断地把灵力灌入地面的阵纹中。
“阁主。”旁边一个刑罚殿长老压低声音。
“赵殿主重伤,我们就这么把天道碑残片扔在外面?万一被太玄里的人拿走......”
顾长歌端起茶盏,吹开表面浮起的茶叶。
“那叫饵。”
他在心里盘算。赵无极那个蠢货用半条命试出了残片上的因果反噬。太玄里面藏着的东西再凶,只要碰了那残片,埋在落马坡地底的天机网就能顺着因果线,把对方的底细扒个底朝天。
这天机网连接着伐天盟总殿的水月大阵,就算是散仙被沾上,也休想轻易挣脱。
为此,他甚至在总殿外围布下了三重隔绝阵法。真要是惹出什么不能直视的怪物,大不了直接切断天机网,把东荒的据点全抛出去当替死鬼。
“东荒的散修死绝了也无妨。”
顾长歌把茶盏放在案几上,瓷器碰撞发出脆响。
“只要能探清太玄的底,一切代价都值得。你看,正主这不是出来了么。”
镜面里,那个戴着无面面具的灰袍人停在了深坑前。
落马坡。
苏尘颠了颠手里的竹篓。
他嫌恶地避开地上几块碎肉。这地方被妖族清理过,空气里全是劣质丹药和血腥味混合的酸臭。
他看向五十步外那个深坑。
坑底,那块黑青色的残片还保持着倾斜朝拜的姿势。一层肉眼难辨的银色丝线,以残片为中心,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辐射,一路延伸进虚空深处。
这是别人布下的眼线。
苏尘袖子里的那块黑碑又开始不安分地抖动。
“老实点。”
苏尘隔着袖子拍了一巴掌。大成至尊骨的蛮力压下去,黑碑顿时安静得像块凡铁。
树上的暗哨终于忍不住了。
他大拇指死死抵住玉简,准备把灰袍人接触残片的画面传回中州。
就在他指尖发力的前一秒。
苏尘微微偏过头,脸上的无面面具正对着树干的方向。
暗哨的呼吸断了。
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力量直接砸进他的神海。他手里的玉简悄无声息地化成一滩粉末,顺着指缝漏下去。连带着他整条右臂,直接失去了知觉,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苏尘没理会树上那个快要吓破胆的喽啰。
他走到坑边,把竹篓里的碎瓷片倒在沙土里。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右手,直接抓住了那块天道碑残片。
中州总殿。
顾长歌猛地坐直身子。茶水溅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抓住了!”
他死死盯着监天镜。
“全力催动阵法!给我锁死他的因果!”
八个阵法执事同时咬破舌尖,精血喷在阵纹上。天机网的银线在镜面里疯狂闪烁,试图顺着灰袍人的手臂向上攀爬,去解析那面具背后的真容。
落马坡。
苏尘握着残片。没有赵无极遭遇的风化反噬,入手只有一种温热的玉石质感。
他在心里默念。
“签到。”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弹开。
【检测到特殊高维坐标残留物(天道榜单残片),触发暴击签到。】
【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残缺神通:瞒天一叶。】
【效用说明:催动此法,可短暂遮蔽自身一切因果痕迹。天机不可测,万法不可寻。】
残片表面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
紧接着,整块黑青色的石板化作一缕刺目的金线,直接没入苏尘的掌心。
与此同时。
那张铺在虚空中的天机网,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火焰点燃了。
银线从落马坡开始,寸寸崩断,化作黑灰。
中州总殿。
监天镜里传出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
“砰!”
磨盘大小的镜面直接炸开。碎片擦着顾长歌的脸颊飞过去,在他缺乏血色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大殿中央的水月大阵阵纹接连爆裂。
“噗——”
八个负责维持阵法运转的执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胸腔直接炸开一团血雾,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气息全无。
顾长歌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几,整个人往后退了七八步,后背重重撞在盘龙柱上。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实打实的血腥味。
落马坡。
苏尘看着空荡荡的掌心。
他刚才清晰地捕捉到,那缕金线没入体内之前,有一道极为隐晦的波动,顺着崩断的天机网,朝着中州的方向遁了过去。
那是一种召唤。
他在心里盘算。这破系统给的是个残缺版神通。看来剩下的榜单碎片,全在中州那边。这帮伐天盟的苍蝇,身上还带着不少好东西。既然他们那么喜欢钓鱼,以后有机会,得去中州的鱼塘里捞几把大的。
苏尘直起身。
他走到那棵树下。
树上的暗哨已经瘫成了一团烂泥。
苏尘抬起手,隔空一抓。
暗哨腰间的储物袋直接飞进他的袖口。
“大半夜在别人家门口乱晃,收点过路费不过分吧。”
苏尘拍了拍袖子,转身朝着太玄山门走去。
他走得很慢,像个刚遛完弯准备回家睡觉的闲散老头。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残阵光幕里。
古三通才敢把脸从泥水里拔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落马坡那个空荡荡的深坑,骨头缝里直冒凉气。
那可是能把真王境大能半个身子废掉的邪物。
那位大人就这么徒手给捏没了?走的时候还不忘顺走一个筑基期探子的储物袋?
古三通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位藏经阁的祖宗了。
中州,伐天盟总殿。
大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几个长老看着地上的八具尸体,连退了好几步,生怕沾上那股诡异的因果反噬。
顾长歌靠在盘龙柱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脸颊上的血迹。指尖沾着温热的红。
“阁主......”
刑罚殿长老声音发颤,打破了死寂。
“天机网断了。推演阵盘上的因果线......全归零了。太玄那边的坐标,从我们的罗盘上彻底消失了。”
顾长歌看着地上的监天镜碎片。
碎片上倒映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死死扣住柱子上的龙鳞雕花。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不是找不到。”
顾长歌喉结滚动,咽下涌上嗓子眼的腥甜,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是它不许我们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