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诛魔令。不计代价,抹杀源头。”
低沉的命令还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青铜监天镜碎裂崩飞的残片砸在黑石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深坑。穹顶漏下来的风卷着碎砖末,吹得大殿两旁长明灯的火苗疯狂跳动。
刑罚殿主雷破天踩着一地青铜渣走出来。他身上那套暗金重铠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盟主既然发了话,我现在就去点兵。”
雷破天大手一挥,带起一阵腥风。
“十万黑甲铁骑,加上三尊战争巨兽。今晚就踏平东荒太玄山脉,把那破地方的地皮连根刮掉三尺!”
天机阁主风无痕坐在大殿左侧的太师椅上。他手里那柄雪白的拂尘已经被揪秃了一半。听到雷破天的话,他把剩下的半截拂尘重重拍在紫檀木桌上。
“蠢材。”
风无痕干瘪的嘴唇掀动,吐出两个字。
雷破天猛地转过身。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几条扭动的蚯蚓。
“风老鬼,你骂谁?”
“骂你是个没长脑子的蠢材。”
风无痕站起身,干枯的手指直直戳向半空中那面彻底报废的青铜监天镜。
“你睁开眼睛看看!那是监天镜!是能承受散仙全力一击的极道法宝!连天道碑都被震碎了,你带十万黑甲去干什么?去给人家填坑吗?”
雷破天一步跨上前。他伸手揪住风无痕的灰袍领口,硬生生把这个干瘪的老头提了起来。
“那你说怎么办?诛魔令已经下了。咱们伐天盟的面子往哪搁?就这么干看着太玄那帮杂碎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大殿角落的阴影里,传出两声轻笑。
声音不大,却让雷破天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顾长歌穿着一袭毫无点缀的白衣,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布满裂纹的玉简,指腹在裂纹上刮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去,当然可以去。”
顾长歌走到两人中间。
“但雷殿主最好先把遗书写好。顺便把你那几个私生子安顿清楚,免得你死后他们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雷破天松开手。风无痕摔回太师椅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顾长歌,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你若是怕死,就缩回你的狗窝里去!”
顾长歌没理他。他走到那堆青铜残片前,弯下腰,捡起一块巴掌大小的镜面。
镜面上残留的倒影里,全是一片扭曲的黑紫云层。
他在心里盘算。这帮四肢发达的蠢货要是真去太玄硬冲,绝对会被那个煞星连皮带骨头吞了。到时候伐天盟实力大损,那些早就对联盟不满的附属宗门肯定会趁机作乱。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底牌和资源,弄不好全得搭进去。必须把这群蠢猪的脑子洗一洗。
“雷殿主,我问你几个问题。”
顾长歌转过身,把那块镜面丢在雷破天脚下。
“一百年前,太玄帝宗是个什么光景?”
雷破天皱起眉头。
“一群快要饿死的要饭花子。连个化神期都凑不出来。”
“对。要饭花子。”
顾长歌点点头,伸出第一根手指。
“那前阵子,九大宗门百万联军围攻太玄,护宗大阵都破了。结果呢?百万大军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全被一把破扫帚扫成了灰。你那十万黑甲,比百万联军如何?”
雷破天的下颌骨绷紧了。
顾长歌伸出第二根手指。
“再往前算。镇妖塔异动,里面的老怪物眼看就要破封而出。结果一块不知道从哪飞出来的板砖,直接把镇妖塔砸进了地底。你那三尊战争巨兽,头骨有镇妖塔硬吗?”
大殿里的空气变得沉闷起来。好几个刚才还跟着雷破天叫嚣的长老,此刻全都闭上了嘴,视线在地上乱瞟。
顾长歌伸出第三根手指,直接指向穹顶那个被砸穿的大窟窿。
“最后,也是最要命的一点。”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逼近雷破天。
“天道锁定抹杀。那种级别的威压,连中州那几位活化石都得跪在地上磕头。结果呢?那道金光被一股紫气从中间劈成了两半!紧接着,天道碑就炸了!”
顾长歌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大殿里砸出回音。
“若真是那位在太玄。”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
“所谓榜崩,不是天道出错,是天道写不下他的名字!”
话音砸在地上。
雷破天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脖子上的青筋瘪了下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军靴踩在青铜残片上,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风无痕刚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顺着杯沿洒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大殿深处,那个下达诛魔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活人的干涩。
“顾长歌。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顾长歌理了理袖口。
“诛魔令照发。但要改个发法。”
他走到紫檀木桌前,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卷。
“把太玄山脉定性为邪魔禁区。把今天天道碑崩塌的黑锅,全扣在他们头上。咱们不派一兵一卒去攻山。咱们用舆论。”
顾长歌咬破指尖,在羊皮卷上画了个血红的圈。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向全天下发布悬赏,只要能带回太玄内部情报的,赏极品灵石十万。让那些要钱不要命的散修和附属宗门去探路。咱们的主力,全部后撤到太玄山脉外围十万里,布下天罗地网。只围,不打。”
雷破天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双手。
“这招毒啊。借刀杀人,还能把咱们择得干干净净。”
“这叫稳妥。”
顾长歌把羊皮卷扔给风无痕。
“风阁主,发通告吧。记住,把太玄里面那个存在描述得越恐怖越好。让全天下的人都把他们当成公敌。”
东荒,太玄山脉。
浓郁得化不开的灵气潮汐还在半空中翻滚。干涸了百年的灵脉像久旱逢甘霖的枯木,疯狂吞噬着倒灌进来的天地精华。
太玄议事殿内。
莫天机坐在掌教的位子上,道袍上的汗水已经干了,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碱。
大殿中央,六个内门长老跪成一排。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正常的红晕,连呼吸都带着风箱拉动的呼哧声。
“掌教......”
大长老双手撑在金砖地面上,指甲深深抠进砖缝里。
“外面的灵气浓度......已经超过了中州圣地。咱们......咱们太玄要翻身了!”
莫天机猛地站起身。他抓起桌上的茶壶,连杯子都没用,直接对准壶嘴灌了半壶凉茶。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管流进胃里,把他脑子里那团烧了三天的邪火压下去了一点。
“翻身?何止是翻身!”
莫天机把茶壶重重砸在桌上。壶底磕掉了一块瓷片。
“天道碑炸了!你们都没看见吗?祖师这是在向诸天万界宣告,咱们太玄的规矩,比天道还大!”
他在心里盘算。这大腿必须要抱死。外面现在肯定乱成了一锅粥,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太玄。这个时候要是表现出一点怯懦,祖师万一觉得太玄这帮后辈烂泥扶不上墙,直接拍拍屁股走人,那太玄就真的连灰都不剩了。
必须搞点大动作。把祖师的面子撑起来。
“传我的法旨!”
莫天机大步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六个长老。
“从今天起,太玄帝宗全宗封山!任何人,连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大长老愣了一下,抬起头。
“掌教,咱们不是刚翻身吗?这时候封山,外面那些宗门怎么看咱们?”
“你懂个屁!”
莫天机一脚踹在大长老的肩膀上,把他踹得往后仰倒。
“祖师刚干翻了天道,现在肯定在闭关调息。外面那些苍蝇蚊子要是跑来打扰,惊了祖师的驾,你长了几个脑袋够赔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
“去库房。把那几株十万年的血参,还有那对镇宗的冰火玉如意全搬出来。在主峰广场上搭个九层的高台。”
二长老凑上前,压低声音问。
“掌教,搭高台干什么?”
莫天机瞪了他一眼。
“办迎祖师法会!全宗上下,给我斋戒沐浴三天。把声势造起来!要让祖师看到咱们的孝心!”
几个长老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谨遵掌教法旨!”
半个时辰后。
莫天机捧着一张刚写好、盖了掌教大印的【全宗封山令】,一路小跑翻过后山的废墟。
他的道袍下摆沾满了泥浆,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没管。
藏经阁院子外的青石板路已经彻底变成了沙地。
莫天机停在院门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院子里,紫气已经收敛得差不多了。只有屋檐下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上,还残留着一点灼烧的痕迹。
沐幽月正踩着一地的沙土,手里拿着一块破木板,正往窗户上钉。
铁锤砸在生锈的木钉上,每一锤都带着压抑的沉闷感。
莫天机不敢造次。他把封山令捧在胸前,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小心翼翼地迈过那道被劈去一半的门槛。
“沐姑娘。”
莫天机压低嗓子,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掌教大人有何吩咐?”
沐幽月没回头,手里的铁锤又重重砸下。
莫天机咽了口唾沫。这魔族丫头身上的气血波动比三天前更恐怖了,站她旁边,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不敢不敢。我是来给祖师送封山令的。太玄从今日起闭门谢客,绝对不让外面那些杂碎打扰祖师清修。”
他一边说,一边迈着碎步往里屋的门前挪。
走到门前,莫天机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封山令换到左手,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悬在半空。
准备敲门。
里屋。
苏尘侧躺在九天神蚕丝床垫上,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
刚才天道碑崩塌引发的法则震荡,吵得他脑壳生疼。好不容易把窗帘拉上,把那股刺眼的白光挡在外面,刚酝酿出一点睡意。
外面又传来铁锤砸木头的声音。
紧接着,是莫天机那个老神棍在院子里碎碎念的动静。
苏尘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住头。
胸腔里的至尊骨因为缺乏睡眠,烦躁地嗡鸣了一声。
门外,莫天机的手指距离门板还有不到半寸。
“咚——”
里屋传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一脚踹在了床板上。
莫天机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他的后背瞬间拔直,刚才还谄媚的站姿,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谁再敲门。”
苏尘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极度的不耐烦。
“我连你一起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