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煞的怒吼还在半空飘荡。
三千魔将的肌肉记忆战胜了对未知凶兽的恐惧。
重甲摩擦声连成一片,沉闷得让人心头发堵。最前排的十几个高大魔将毫不犹豫地挥动斩马刀,刀刃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一拉。
暗红色的魔血喷涌而出。这些血液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悬浮在半空。
三千道血柱汇聚在一起,在方阵上方凝结成一片粘稠的血云。
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地脉中残存的灵气被这股血煞之气强行抽干。青石板缝隙里那些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发黑,最后化作一滩脓水。
厉煞死死咬住含在嘴里的骨哨,把仅存的左臂高高举起。
魔气顺着他的经脉疯狂倒灌进那把血色战镰里。
只要天魔血煞阵一成,方圆十里的空间就会被彻底封锁。
厉煞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账。不管这拿着扫帚的杂役是真神还是装神弄鬼,只要阵法压下来,就算是一尊圣王也得被扒掉一层皮。
这买卖划算。
用三千先遣军的精血作代价,拖延半柱香的时间。只要撑到魔尊大人的分身顺着空间坐标降临,太玄帝宗连只耗子都活不下来。
苏尘站在台阶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
原本干爽的青石板已经被魔血和阵法溢出的煞气泡软了,黏糊糊的暗红色液体正顺着地势,一点点往他脚边蔓延。
苏尘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快要磨平底的草鞋。
这鞋还是上个月托山下采买的杂役带上来的,花了五个铜板。要是被这血水泡了,洗起来得多费劲。
莫天机趴在远处的血泊里,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天空中那片越压越低的血云,老泪混着泥水往下淌。
老祖糊涂啊!
这天魔血煞阵是圣族用来攻城拔寨的军团杀阵,靠的是三千神海境修士的精血共鸣。老祖修为再通天,也不该就这么大喇喇地站在阵眼中心挨劈啊!
连个护体罡气都不开,连件像样的法宝都不拿,就穿件破布衫站那儿。
太玄的道统今天算是彻底交代了。
“落!”
厉煞喉咙里挤出一声破音的嘶吼。
天上那片血云瞬间沸腾。
无数根手腕粗细的黑色魔矛,从云层中探出锋利的矛尖。每一根魔矛上都缠绕着凄厉的冤魂哀嚎,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整个外门广场的空气被彻底抽干。
狂暴的下坠气流把周围几座偏殿的屋顶直接掀飞,碎瓦片在半空中就被绞成了粉末。
魔矛的落点,封死了苏尘上下左右所有的退路。
苏尘叹了口气。
他伸手扶了一下头顶那顶边缘破了几个洞的旧草帽。
“这血煞阵弄得地上全是泥水。”
“弄脏了鞋我还得自己洗。”
“去平原上打吧。”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但这几句抱怨,却诡异地穿透了漫天魔矛的尖啸,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下一秒。
苏尘抬起右脚,用那只破草鞋的鞋底,对着黏糊糊的青石板轻轻一踏。
没有刺目的强光。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甚至连一丝真气波动都没有。
莫天机趴在地上,只觉得眼前花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强行在脑子里抽掉了一帧画面。
令人牙酸的破空声消失了。
刺鼻的血腥味消失了。
压在后背上的恐怖威压也消失了。
莫天机艰难地抬起头,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晃动。
前一秒还杀声震天的外门广场,现在空空荡荡。
满地的魔血不见了。
那三千个结成杀阵的魔将不见了。
天上那片沸腾的血云不见了。
那条吃人的黑狗,还有那个戴草帽的灰衣青年,全都不见了。
整个广场上,只剩下一地被狗爪子犁出来的石槽,还有一阵凉飕飕的过堂风。
几个还剩一口气的太玄长老面面相觑,脑子里一片空白。
人呢?
百里之外。
落日平原。
风刮过枯黄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厉煞高举战镰的手僵在半空。
嘴里死死咬着的那枚骨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一丛干枯的马尾草里。
他机械地转动脖子。
左边是一望无际的荒草。
右边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哪还有半点太玄主峰的影子。只有极远处的地平线上,能勉强看到一座模糊的山峰轮廓。
厉煞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他试图握紧战镰,但手腕不可控地剧烈晃荡,沉重的兵刃差点砸在自己脚面上。
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这地方他太熟悉了。
落日平原,距离太玄山门整整一百二十里。这是他们圣族先遣军昨晚扎营的地方。
怎么过来的?
厉煞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猛地挥动战镰,血色气刃切断了一大片枯黄的马尾草。草叶断裂的真实触感顺着刀柄传回掌心。
不是幻觉。
缩地成寸?斗转星移?
就算是大圣级别的空间大能,要进行远距离挪移,也需要提前布下阵纹,或者借助顶级的破界符。
更何况,这里有整整三千个结成天魔血煞阵的神海境修士!
阵法运转时产生的法则排斥力,重得像一座铁山。谁能不带一丝烟火气,连个起手式都没有,就把这三千人连带阵法,瞬间搬运出一百二十里?
这根本超出了修仙界的常识范畴。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苏尘站在距离厉煞十步远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草鞋边缘。
很好。
没沾上那恶心的魔血。太玄山门的地砖也保住了,明天的清扫工作量至少减半。
苏尘踩在干硬的黄土地上,脚底板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
平原地下百丈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刚才的空间法则波动被惊醒了。那东西的体积很大,正顺着地脉缓慢地翻了个身。
苏尘没理会。
那玩意儿要是敢露头,刚好给狗当饭后甜点。
他转过头,看着方阵里那些已经完全陷入呆滞的魔将。
三千个人保持着举刀放血的姿势,像泥塑木雕一样杵在荒草堆里。天上的血云因为失去了地脉死气的支撑,正在快速消散。
“打个架非得把地弄那么脏。”
苏尘把手里的竹扫帚往肩膀上一扛。
“在这儿随便流血,反正野草长得旺,就当施肥了。”
厉煞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你......你到底是谁?”
厉煞的嗓音抖得厉害,连句完整的狠话都放不出来了。
苏尘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刚才在门口不是喊着要剁了我吗?”
“怎么换个场地就认生了?”
打不了。
会死。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局,连当诱饵拖延时间的资格都没有。
厉煞猛地转身,喉咙里压榨出最后一丝魔气,刚想扯开嗓子下令全军分散逃命。哪怕跑出去一个,把这里的坐标传给魔尊也行。
视野正前方。
苏尘慢条斯理地蹲下身子。
黑狗趴在地上,前爪死死抠进黄土里,喉咙里发出煮沸般的轰鸣。它体内的准帝级血脉早就沸腾了,面对三千个活生生的血肉补品,它的理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它脖子上的主草绳刚才在山门外虽然松了,但为了平时好管教,苏尘还在它脖子上套了一个三指宽的死结项圈。
苏尘伸出手指,挑住最里面那根长满倒刺的草编项圈。
“大老远跑一趟,挺费鞋的。”
苏尘指尖发力。
咔嚓。
草编项圈应声断裂,碎成几截掉进泥土里。
最后一道封印解除了。
“一个都别放跑了。”
苏尘站起身,压了压草帽的边缘。
“吃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