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三通那声“老祖，我马上滚”还卡在山风里，镇妖塔废墟下忽然传出一记沉闷的撞击，地面跟着往上一抖，碎石顺着塔基边沿簌簌往下掉。
莫天机正要抬脚去收那几面残旗，脚步生生钉在原处，掌心擦过断柱边缘，木屑扎进肉里都没顾上拔。
“谁在下面敲棺材？”
剑九半跪在台阶上，断剑横在膝前，脸色发青。
莫天机没接话，目光死死盯着镇妖塔废墟。
第二下撞击跟着落下。
咚。
塔基外圈的青石板裂开一道细缝，灰白石粉从缝里往外冒。第三下更重，整座废墟都往上拱了半寸，压在上头的残旗杆子齐齐弯折，旗面上的血线被震得乱颤。
古三通原本还趴在阵旗圈里，听见这三声，脊背一下僵住，连额头的血都忘了擦。
他扭头看向塔底，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声音一下拔高。
“不可能！”
“下面明明已经没有活物了，那是什么东西？”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碎骨，差点栽进坑里。
莫天机立刻喝道：
“站住，别乱动！”
古三通这时候哪还顾得上面子，连连摆手，嗓子都发紧。
“本王......老夫没乱动！”
“那东西还在下面顶，顶得我心口发毛！”
第四下撞击紧跟着落下。
咚!
塔基中央那片最厚的青石板，裂纹沿着纹路往外炸开，像有人在下面拿拳头一层层锤。莫天机看得清楚，那不是单纯的土震，裂缝里冒出来的黑气先把石缝顶宽，再顺着边沿往外爬，带着一股潮湿发腐的腥臭，旁边两株刚冒头的野草直接卷了叶，叶尖发黄发黑，贴地趴了下去。
“退后。”
莫天机吐出两个字，嗓音哑得厉害。
“所有人往祖师堂挪，别站废墟边。”
太玄弟子刚从妖潮退场里缓过半口气，这会儿又被这动静逼得手忙脚乱。几个伤得重的还靠着墙根喘气，听见掌教的声音，立刻拖着腿往后撤。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废墟，手里的药包都抓变了形。
古三通站在原地没走。
他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
坑底那块阵盘还在，杀纹还在。可比起阵盘，他更怕塔底那东西爬出来时，先拿自己当路石。他视线扫过自己刚布下的七面残旗，旗面上黑红血迹不断渗出，说明底下那东西已经在借旧阵的缝隙往上拱。
“这不对。”
古三通低声骂了一句，嘴唇都干裂了。
“抽命阵下去三万年，早该烂透了。”
莫天机听见他这句话，目光一沉。
“你说清楚，塔底还有什么。”
古三通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那点凶劲早没了，剩下的全是发毛的急。
“我要知道，还会让你拿破旗来补？”
他嘴上还硬，可声音已经开始飘。
“镇妖塔底下压的东西，前九十层是妖，最后九层是尸。尸身烂了，怨气没散，平日有塔镇着，翻不出浪花。可现在塔断了，阵盘又压下来，那些烂骨头怕是被什么给搅醒了。”
剑九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不是说下面没人了？”
古三通一口气梗在胸口，差点当场骂出声，忍了忍，还是挤出一句。
“人是没人了，怪东西可不一定按人算。”
话音刚落，塔基下头又是一声闷撞。
这次不是敲，是顶。
整片废墟边缘同时往外鼓起，青石板被掀开一角，底下黑泥翻涌，几截烂到只剩筋膜的兽爪从土里探出来，五根指骨还挂着半截腐肉，抓住石缝就往外扯。
紧跟着，第二只爪子伸了出来。
第三只。
第四只。
莫天机看得头皮发紧，右手已经摸到断裂的阵旗杆，掌心全是汗。他心里飞快盘了一遍，古三通这个反应不假，塔底确实出了他也压不住的东西。眼下太玄刚从妖潮里缓过半口气，若再来一头准帝层面的鬼东西，别说守山，连喘气都难。
可他还能退吗？
不能。
一退，祖师堂后面那批伤员先死。
一退，刚压下去的万妖兴许又抬头。
一退，藏经阁那位若真在睡，也得被这动静吵醒。到那时是福是祸，谁都说不准。
“把阵旗给我。”
莫天机冲古三通伸手。
古三通愣了半息，脸上写着两个字，不信。
“你要抢？”
莫天机看都不看他。
“你要是还能抢，我倒省事了。”
古三通被噎了一下，目光扫过塔基裂口，又扫过坑里的阵盘，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阵旗给你，出事了算谁的？”
“先算你的。”
“你......”
莫天机不耐烦地抬了抬下巴。
“现在这局面，你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古三通胸口起伏两下，到底还是把余下几面残旗抛了过去。
“拿去！”
“别给我弄断了，那是太玄的家底！”
剑九接住一面旗，翻过来一看，旗骨上还沾着半截兽血，忍不住啐了一口。
“家底都让你拿来挡祸了，你还好意思提。”
古三通没空跟他斗嘴，转身就把双掌按在废墟边缘，妖气沿着残旗往下灌，想借太玄旧阵把塔底的裂口先压住。他手刚一贴上去，裂缝深处就传来一阵尖利的磨擦声，像是成百上千根骨头在墙里互相刮蹭。
古三通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不对，太不对了......”
莫天机站在三丈外，盯着那道裂缝。
“哪里不对？”
古三通咽了口唾沫，没抬头，声音压得又快又低。
“这东西在找路，不是在乱撞。”
“它在认门。”
莫天机手背一紧，指腹压住断旗杆，脑中一条线跟着跳出来。
认门。
能从塔底认门，说明它不止有蛮力。
这念头刚冒出来，废墟中央的青石板忽然整体向上翻起，接着“砰”的一声闷响，半个塔基直接从中折断。
土石飞起，黑泥喷溅。
一团庞大的黑影从塔底直冲出来，带起的死气先一步铺开，方圆十里的野草全在同一刻卷了叶，连山坡上的枯枝都发出细碎断裂声。几头刚退到祖师堂边的山禽受了这股气息，翅膀一收，直接跌在地上，喉咙里挤出短促的哀鸣。
古三通抬头的那一刻，整张脸都白了。
冲出来的东西悬在半空，身躯足有两丈余长，背上缝着龙鳞，左臂拖着虎爪，右肩展开半截凤羽，腹下还挂着几段蜈蚣足，胸口却镶着一枚发黑的兽瞳，瞳孔外圈一圈圈转着血纹。那些拼接在一起的肢体彼此挤压，竟没有半点散架的迹象，反倒随着它呼吸一收一放，硬生生拼成了一副活壳。
莫天机看得喉头发紧。
“蛊王......”
这两个字刚出口，古三通已经嘶声喊了起来。
“蛊王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这一嗓子把祖师堂前不少弟子都喊得发懵。有人刚想问，下一刻就闭了嘴。
那怪物悬在半空，根本没看地上的人，也没看那块还在吐杀纹的阵盘。它那枚发黑的兽瞳先扫过祖师堂，又扫过山道，最后停在更远一点的藏经阁方向，鼻翼处发出短促的吸气声。
它在闻。
闻气机，闻灵力，闻活人的热。
莫天机心里一下沉到谷底。
这玩意儿不是冲着杀人来的，它在找吃的。
而且挑得很清楚。
弱的，它看不上。
散的，它不碰。
它要的是能撑住它胃口的东西。
“所有人后撤！”
莫天机猛地抬手，声音压得很死。
“伤员进堂，阵旗别收，继续压着废墟！”
没人敢迟疑。太玄弟子几乎是连拖带拽，把还能动的人往祖师堂里送。几个刚才趴在地上的大妖，此刻也被那股气息压得瑟瑟发抖，连抬头都不敢。
古三通却没退。
他盯着半空那头怪物，喉咙发干，脑子里飞快转着。
塔底那些尸骸，平日就是烂货，按理说不该养出这种东西。可刚才那阵盘一压，地底怨气全翻了锅，像是把无数尸骨里残存的精血和恶念全拧成一股，再借着残阵裂口拼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这东西没成年，却已经压到了准帝边上。
更要命的是，它没把诛仙阵盘当回事。
古三通喉咙发紧，低声道：
“它在找源头。”
莫天机偏过头。
“什么源头？”
古三通没立刻回答。他盯着那头怪物的鼻尖，眼皮一跳再跳。
“高能量的活源。”
“它要么是在找能吃的，要么是在找能把自己补完整的东西。”
剑九咽了口唾沫，手里的断剑都在轻轻发颤。
“那它找上咱们干什么？”
古三通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
“因为这山上现在最扎眼的，就是你们太玄那块阵盘，再加上藏经阁里那位没露面的老祖宗。”
莫天机听完，没吭声。
他心里转了一圈，立刻明白这老妖说得没错。
阵盘能压妖，能镇场，也能把更大的东西引出来。眼下这蛊王没急着扑杀，反而先辨方向，说明它不是被本能牵着乱咬，它在挑最肥的口子。换句话说，只要这山上还有更高一层的气机露头，它就会先扑那边。
想到这里，莫天机额头隐隐发疼。
藏经阁那位若真被惊动，今夜后山怕是再也藏不住底。
可眼下更棘手的是，这怪物只悬在半空，没落地，也不急着冲。它在等，在嗅，在分辨哪边值得先吞。这个空档，反倒比直接扑上来更叫人心里发冷。
古三通手掌还按在废墟边，掌心被裂口边缘磨出了血，他却连挪一下都不敢。半空那头蛊王垂下头，黑洞洞的兽瞳忽然对准了他。
那一眼没带杀气，只有审视。
古三通背后汗毛一下竖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下一息，蛊王嘴角裂开，露出层层叠叠的尖牙，前爪缓缓抬起，竟朝着祖师堂方向探了过去。
祖师堂里，几个弟子手里的药瓶啪嗒落地，滚出老远。
而就在后山这一头压得人连气都不敢乱喘的时候，藏经阁外的杂草丛里，一道纤细身影终于拨开了半人高的野草，停在破旧木楼前。
沐幽月抬手拂去袖口沾着的草屑，望着那座孤零零立在山阴里的三层木楼，脚步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