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轻响，从塔底钻了上来。
古三通侧着脖子，眼珠死死钉在那块阵盘上，喉头滚了几回，愣是没敢把气喘大。刚才还鼓着劲儿想提妖力，这会儿妖丹才颤了半下，盘面上那几道杀纹就跟着亮了两分，压得他胸口往下一塌，连肋骨都发出细响。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东西。
正因为见过，才更怕。
“仙......”
一个字卡在嘴边，古三通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敢乱叫。
也不敢乱认。
可盘面上那股味道他认不错。那不是下界圣器能养出来的东西，连准帝兵都不配。那几道纹，沾着的是他三万年前都不敢抬头看的杀机。那时候他还没被关进塔里，曾跟着一头老妖远远朝拜过天外战场残痕，隔着十万里，看过一道阵纹镇死八方王者。
眼前这块盘，气机比那道残痕更老，更沉，更不讲理。
古三通嘴里发干，舌头贴着上颚，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老子刚出塔，就撞上这种祖宗?”
他躺着没敢动，先偏头朝远处瞄了一眼。
坑外，万妖趴了一山。
再远些，祖师堂前那帮太玄弟子也趴了半片，只有掌教莫天机还勉强站着，扶着断柱，裤腿上全是血。可古三通根本没往他们身上放心思。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那道轨迹，盘从哪儿来，怎么来的，谁扔的。
很快，他把方向锁住了。
藏经阁。
那个灰衣青年站的位置，他先前只当蚂蚁，现在想想，脑门上的包都开始隐隐发凉。
随手一抡，把仙王级的阵盘当板砖扔出来砸人。
这得是什么来头?
古三通腮帮子抽了抽，忽然有点想给自己一巴掌。三万年没见天日，刚爬出来就踩进人家门口，还冲着祖师堂放狠话。你要说你打的是太玄后辈，那还能嘴硬两句。可现在再看，太玄后辈算个屁，这宗门深处分明蹲着个懒得挪窝的老怪。
他越想越心凉，越凉越想补救。
可补救归补救，先得确认一件事。
那位到底醒没醒，管不管事。
古三通吸了口土腥味，试着把右手往外挪了半寸，动作轻得跟偷米似的。阵盘没反应。他心里一跳，又把手往后缩，缩回原位。
“没追杀我......”
“是懒得理，还是留我一命看态度?”
这账不能算错，算错就没头了。
他又悄悄调起半缕妖气，顺着经脉往额头伤处送，想把脑门那个包先压下去。结果妖气才动，阵盘边缘就震了一下，坑底石粉刷刷往下落，三道杀纹贴着他耳边游过去，把他半边红发直接削秃了一片。
古三通浑身一麻，手脚都贴回了地上。
“懂了，懂了，不治，不治......”
他嘴里哆嗦着碎念，连妖气都散了。
祖师堂前，莫天机看得眼皮直抽。
“他在念什么?”
剑九拖着断剑凑过来两步，肩头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像是在求饶。”
莫天机偏头看他。
“你家求饶先把自己头发削了?”
剑九咂了咂嘴。
“那可能是认错态度不够端正，阵盘帮了他一把。”
莫天机听得腮帮子都绷紧了。
这话放平时他得骂一句胡扯，可眼前这事比胡扯还离谱。他盯着坑底那头老妖，心里算盘打得飞快。古三通不是傻子，能从镇妖塔里熬三万年还活蹦乱跳的，骨头缝里全是谨慎。这样的货色忽然老实成这样，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他比自己看得更明白。
“老妖认出阵盘来历了。”
莫天机低低吐出一句，自己先给自己惊出一身汗。
剑九抬了抬下巴。
“那敢情好，他认得越明白，咱们越省心。”
“省心?”
莫天机斜了他一眼。
“你盼着他省心，我盼着藏经阁那位别跟我算旧账。”
剑九一愣。
“你还得罪过?”
莫天机脸有点黑。
“我前年嫌藏经阁太破，拨银子修祖师堂，没给那边屋顶换瓦。”
剑九咳了一声，差点把自己咳出血。
“掌教，你这事办得......有点勇。”
莫天机没理他，眼睛仍旧盯着坑里。
古三通已经开始挪了。
这回不是试探半寸，是整个人用胳膊肘一点点撑地，往外爬。他爬得很别扭，屁股撅得老高，脑袋却压得很低，活像怕阵盘再朝他脑门来一下。爬出两尺，他又停住，先回头看一眼阵盘，见盘面没继续亮，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活路有。”
“能爬出去，就说明那位给了条路。”
他脑子转得飞快。
高人行事，最烦聒噪，最烦自作聪明，更烦别人赖在眼前碍事。自己刚才在天上吼了半天，又拿血球砸祖师堂，还差点把藏经阁屋顶掀了，哪条都够死十次。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姿态摆到泥里去。
越低越好。
低到对方懒得再踩。
想到这里，古三通心里那点凶气彻底散干净了。他活得久，骨头没那么硬。什么妖王面子，什么吞天犼威风，跟脑袋比起来都不值钱。人死灯灭，脸面算个球。更何况，那位能把仙王级阵盘当板砖抡，拍死他估计比拍苍蝇还省力。
“得快，得赶在那位回心转意前把命求下来。”
古三通一咬牙，胳膊肘撑地，膝盖一拱，整个人从坑里翻了出去。坑边那群趴着的大妖听见动静，脑门贴得更低，连眼珠子都往土里藏。
它们怕古三通起来发疯。
更怕坑里那块盘跟着飞。
莫天机也跟着提了口气，右手已经摸到断裂的阵旗杆上。古三通若是强行暴起，他拼着这口老血不要，也得再压一次阵。
可古三通翻出坑以后，第一件事不是看太玄，不是看万妖。
他先对着藏经阁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短，短得连眨眼都算不上，接着他双膝一软，扑通跪下。
跪得笔直。
膝盖砸在碎石上，石渣都往旁边蹦了几颗。他腰背挺得很直，脑门却垂得很低，两只手规规矩矩伏在身前。刚才还喊着灭太玄的吞天犼，这会儿半点凶相都没了，嗓音压得发颤，恭敬得甚至有点谄媚。
“老祖饶命!”
这四个字一出来，祖师堂前一群人全卡住了。
莫天机扶着断柱，半张着嘴，耳边呼呼过风，脑子却空了一下。
老祖?
叫谁老祖?
紧跟着，古三通又磕了下去。
砰!
脑门撞地，溅起一圈细灰。
“小妖有眼不识泰山，惊扰老祖清修，罪该万死!”
砰!
“先前在天上胡咧咧，是小妖嘴贱，小妖自己抽!”
砰!
“小妖这就滚回去自己锁上，不劳老祖费心!”
一连三个头，磕得地面直响。他脑门本来就鼓着个大包，这么一撞，血立刻顺着鼻梁往下淌，配上那一头乱糟糟的红发，狼狈得让人直犯愣。
莫天机喉咙滚了两下，没出声。
剑九也没出声。
太玄一众弟子更没人敢吭声。
他们先前拼死拼活扛着妖潮，古三通高高在上，连拿正眼看他们都嫌费劲。转个头的工夫，这位妖王朝着藏经阁跪得比谁都标准，磕头磕得地都起灰。
这种落差太大，砸得人脑门都发木。
莫天机隔了几息，才挤出一句。
“他......是不是磕上头了?”
剑九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我看不像。”
“那像什么?”
“像捡回一条命的人，在给恩人上香。”
莫天机给他说得呼吸一滞。
偏偏这比喻还真贴。
古三通还在磕，边磕边喊，嗓门不敢太高，生怕吵着谁。
“老祖，小妖马上退兵，马上滚!”
“山上这些蠢货，小妖都带走，一个都不留!”
“您老睡您的，小妖回塔里把门焊......把门锁死，绝不再出来碍眼!”
话喊到这儿，他自己都卡了一下。
焊门是什么鬼话。
估计脑门磕得太狠，嘴都瓢了。
可他哪敢停，赶忙又补了一句。
“老祖若嫌不够，小妖自己再加三层封印!”
莫天机听得眼皮直抖。
好家伙，堂堂圣王境大妖，主动要求回监牢加封印。这已经不是求饶了，这是生怕别人不肯关他。
山坡上那群大妖也听傻了。
它们敬古三通，是敬他拳头大，脾气凶，吃肉先吃最肥那块。现在这位王跪在地上，口口声声自称小妖，连滚回塔里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前排几头妖将肚皮贴着地，脑子里嗡嗡直响，连尾巴都忘了摆。
有头老狼妖忍不住抬了半寸头，想看看藏经阁那边到底有什么。
它脖子刚离开地面，坑里阵盘嗡了一下。
老狼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叫，整颗脑袋直接压进土里，脖颈扭成个诡异角度，四条腿抽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这一下，比古三通磕头还管用。
满山妖物把头压得更低了，连喘气都缩着来。古三通余光扫见这一幕，心里不惊反喜。
“好，好得很，老祖还在听。”
只要在听，就说明还有活路。
若真不耐烦了，刚才死的就不是那头狼，是他。
他赶忙又补了两个头，额角血顺着脸淌到下巴，砸在石头上。
“老祖，您别动怒，小妖这就办事。”
说完，他小心翼翼抬起半张脸，没敢直视藏经阁，只朝那边伏着身子等了两息。
没回应。
风从山道吹过去，藏经阁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屋里安静得很。
古三通却像接了圣旨，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不回话，就是默认。”
“默认就能活。”
这账一落定，他立刻扭头冲万妖低喝，声音压得很沉，再不敢带那种居高临下的狂。
“都给老子......都给本王听着!”
他差点顺口骂出来，赶紧收住，换了个不那么冲的词。
“现在，掉头，下山!”
“谁敢碰太玄一根草，谁敢往藏经阁多看一眼，本王先吞了他!”
前排几头妖将趴着应声，嗓子都哑了。
“遵王令!”
古三通听完还不放心，又补了一句。
“走山道，不准飞!”
“脚步轻点，谁敢把屋顶震塌了，本王扒了他祖坟!”
莫天机听得嘴角直抽。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命令。
可偏偏特别有用。
那群妖先前冲山时踩得山石乱滚，现在退得比上香还规矩，一头头撑起身，夹着尾巴，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往山下挪。翅膀大的妖禽宁可收翼蹦着走，也不敢腾空。几头山熊太重，脚掌一落地就把碎石踩裂，吓得它们赶紧改成踮脚，走得那叫一个别扭。
祖师堂前，几个还清醒的弟子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它们......真走了?”
“还排队走。”
“那头熊刚才是不是还给藏经阁那边作揖了?”
“我看见了，两只爪子都抬了。”
莫天机没骂他们胡说，因为他也看见了。
那头山熊路过坑边时，冲着藏经阁方向弯了两下腰，差点把自己绊进坑里。整个后山乱成这样，偏偏退妖这场面带着股说不出的滑稽，叫人想笑又不敢笑，怕一张嘴把这梦给笑醒了。
剑九抹了把脸上的血，低声道：
“掌教，咱们太玄这回怕是要出名了。”
莫天机盯着古三通，嘴里回了一句。
“出不出名先放放。”
“我现在就想一件事。”
“什么?”
“明天一早，把藏经阁屋顶给我修好，瓦片挑最贵的。”
剑九愣了愣，随后咧嘴想笑，牵到伤口，又倒抽了口气。
坑边，古三通见群妖终于开始退，心里那块大石总算落下半寸。他又朝藏经阁磕了个头，这才敢起身。起是起了，腰却没直，身子仍旧压着，生怕显得不恭敬。
他刚想开口再表两句忠心，坑底那块阵盘忽然往下沉了沉。
古三通脸色一变，汗当场就下来了。
“老祖，我马上滚，马上!”
他连退三步，退到坑外，转身就往镇妖塔废墟那边跑。跑到半路又想起什么，急忙折回来，对着太玄众人拱手，动作别扭得很。
“诸位......先前多有得罪。”
莫天机眼角一跳。
这老妖还会说人话?
古三通说完也不等回音，转头继续跑。他这回真是拿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可到镇妖塔废墟边时，还是硬生生把脚步压了下来，轻得跟做贼一样。跑快了怕震着山，跑慢了怕老祖嫌他不麻利，这中间火候，拿捏得他满头都是汗。
等他终于窜进废墟阴影里，身影不见，满山人才算真正松了半口气。
不是一口，是半口。
因为坑里的阵盘还在，杀机也还在。
莫天机抬手抹去额上冷汗，冲着藏经阁方向郑重一礼，弯腰弯得很深。
“太玄后辈莫天机，谢前辈护宗。”
没人回应。
藏经阁的门依旧关着，窗纸后连个影都没有。
风吹过屋檐，带下一片碎叶，飘飘晃晃落在门前台阶上。
莫天机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敢立刻起。
他心里很清楚，那位若肯搭理，是天大面子。若不搭理，也轮不到他失落。人家睡个觉都能顺手救宗门，自己还敢挑礼数，纯属活腻了。
可就在这时，后山地面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群妖退山踩出来的动静。
是地底。
很深的地底。
坑中阵盘的杀机正顺着裂开的山石往下渗，丝丝缕缕，钻进镇妖塔废墟下方。那里埋着百年来斩杀镇压的妖尸残骨，年头久了，血肉烂尽，骨头里那点怨气却没散干净。平日有塔镇着，还算老实。今夜塔碎了，阵盘又压下仙王杀机，那些枯骨堆里像是被人点了把火。
先动的是一截断爪。
埋在黑泥里，五根骨指慢慢扣住土层，往外扒了一寸。
接着是一段没了头的脊骨，贴着尸堆拱了两下，把旁边半截兽角顶翻。
再后头，成堆发黑的残肢开始蠕动，骨茬互相碰撞，发出细碎响声，密密麻麻，从塔底一路往上爬。
古三通刚窜进废墟，还没来得及找地方把自己锁回去，脚下土层忽然鼓了个包。
他低头一看，脸色当场绿了。
黑泥裂开，一只只腐烂到只剩筋膜的兽爪，从地底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