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那道金光拖着长长的尾焰,把太玄主峰上空的云层整个剖开。震耳欲聋的音爆声顺着山风倒灌进后山,刮得树林里的枯枝落叶漫天乱飞。
藏经阁的破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被震得直掉叶子。
沐幽月蹲在院墙根底下。宽大的袖管里揣了只发疯的马蜂。那块鸽子蛋大小的传音玉符正在高频震颤,烫得她手腕上的皮肤泛起了一层红斑。
“幽月,为何还不动手!”
玉符里传出皇叔厉绝压抑的怒吼。背景音里夹杂着太玄弟子的惨叫和阵法碎裂的轰鸣,动静极大。
“厉煞统领已经带人撕开了外围防线!太玄那帮老弱病残全被压制在广场上。阵眼就在你脚下,立刻毁掉它!打通地脉,迎接圣族大军降临!”
沐幽月盯着手心里那块发烫的玉符。她指甲缝里还塞着刚挖坑留下的黑泥。就在半个时辰前,她亲手把那根刻着太古龙纹的极道帝兵,当成一根没用的烧火棍埋进了土里。
她转头看向院子正中间。
那条浑身没有一根杂毛的黑狗,正趴在泥坑边上。地上散落着十几块极品灵石,黑狗一口一个,嚼得嘎嘣脆,碎屑顺着嘴角往下掉,根本就是在吃炒黄豆。
沐幽月喉咙发干。
那是万妖蛊王。昨天夜里差点把整个东荒掀翻的准帝级凶物。现在脖子上套着一根不知道哪捡来的破草绳,正为了几块灵石摇尾巴。
玉符里的声音还在继续,甚至带上了几分严厉的警告。
“幽月!你还在等什么?难道你想背叛圣族?别忘了你身上的血脉!若是误了魔神大人的降临计划,本座定将你抽魂炼魄!”
背叛圣族?
沐幽月只觉得这四个字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她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笔账。皇叔带了三千神海境先遣军,确实算得上一股精锐。可这股精锐跑来太玄后山能干嘛?
送外卖都不够分量。
那条正在吃灵石的狗,只要打个喷嚏,那三千人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更别提摇椅上那位。
沐幽月的视线艰难地挪向屋檐下。
苏尘正躺在那张刚买的竹椅上,脸上盖着一本卷边的破书。天上那声巨响吵到了他,他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竹椅发出吱呀一声脆响。
就这么一个翻身的动作,沐幽月清楚地看到,太玄后山上空的空间壁垒,硬生生往下塌陷了三寸。
这位爷哪怕只是喘口气,都带着能把这方天地压碎的恐怖道韵。
皇叔居然让她在这个院子里搞破坏?
这根本就是嫌魔族死得不够快,非要拉着整个族群一起给这位爷助兴。
去你的圣族大业!本皇女现在只想活命!
沐幽月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她五指猛地收拢。
“咔嚓。”
那枚用深海玄玉打造、造价昂贵的传音玉符,被她直接捏成了一把粉末。切断了联系,玉符上的红光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了一堆没用的废渣。
去他娘的里应外合。谁爱干谁干。
她拍掉手上的粉末,跑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把手上的泥巴洗得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都抠了一遍,确认没有半点泥腥味。
做完这一切,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竹椅旁边。
地上扔着一把边缘脱了线的破蒲扇。沐幽月弯下腰,捡起蒲扇,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扇柄。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平了呼吸的频率,然后乖巧地跪坐在竹椅旁边。
手腕悬空,小臂发力。
扇面带起一阵微风。力度控制得刚刚好,刚好能吹散苏尘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又绝对不会扬起地上的半点灰尘。
她甚至刻意收敛了身上所有的魔气。随着她靠近苏尘的三尺范围,她体内的魔丹直接停止了运转。那种高维度的道韵压制,让她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这可是她堂堂魔族皇女,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伺候人。
苏尘脸上的破书被微风吹得掀起了一个角。
他刚才被天上那动静吵醒,本来憋着一肚子起床气。正准备发作,突然感觉一阵凉爽的风吹过来,温度适宜,连带着焦躁的情绪都散了不少。
苏尘把脸上的书拿开,半眯着眼睛瞥了旁边一眼。
沐幽月跪坐在地上,双手握着扇柄,腰背挺得笔直,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乖巧和温顺。见苏尘看过来,她赶紧把头低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在那边瞎鼓捣什么呢?”
苏尘打了个哈欠,随口问了一句。
沐幽月心头狂跳。
这人什么都知道了!连她刚才在墙角捏碎玉符的小动作,都没能逃过这位爷的眼睛。
她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全部掐灭。在这个级别的存在面前耍聪明,就是嫌命长。
“回主人的话。”
沐幽月嗓音放得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
“墙角有几只不知道哪来的苍蝇,一直嗡嗡叫个不停。奴婢怕吵到主人休息,就顺手拍死了。”
苍蝇。
外面的皇叔要是听到自己被亲侄女比作苍蝇,估计能当场气得走火入魔。
苏尘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拍死就拍死吧。这破地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蚊虫。”
苏尘闭上眼睛,享受着凉风。
“手法不错。”
他嗓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困意。
“以后这活儿就交给你了。干得好,管饭。”
沐幽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女仆就女仆吧。只要能在这个怪物身边活下去,别说扇风,就算是让她去洗夜壶,她也认了。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天上那道金光越来越近,破空声根本就是贴着头皮在炸雷。外门广场方向传来的钟声和惨叫声,顺着风直接刮进了后山。
空气里那股子血煞气越来越浓,熏得人直犯恶心。
院子里的气氛变了。
那条黑狗吃完了地上的十几块极品灵石,连个饱嗝都没打。
它站起身,鼻翼疯狂抽动,嗅着空气里飘来的血腥味。
这头万妖蛊王,本就是靠吞噬血肉和怨气为生的绝世大凶。昨天晚上刚被苏尘抽了一顿,饿了整整一宿。那十几块灵石对它来说,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黑狗开始在院子里焦躁地转圈。
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口水顺着锋利的犬齿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直接烧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黑洞。它试图去啃石桌的腿,刚张开嘴,被苏尘翻身的动静吓了一跳,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
它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山门外的方向,牵引着脖子上的草绳绷得笔直。
它饿了。
饿得想吃人。
苏尘被这接二连三的噪音吵得彻底睡不着了。
他烦躁地把手里的破书扔到石桌上,坐直了身体。
“吵死了。”
苏尘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太阳穴。
“这帮人打架就打架,非要搞这么大动静。村头王寡妇家杀猪都没这么吵。”
他看着那条饿得直哼哼、在原地打转的土狗,又抬起头,把目光投向山门外那片被染成暗红色的天空。
风里夹杂着魔族特有的恶臭味。
苏尘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尘,顺手从旁边抄起了那把刚从外门飞回来的竹扫帚。
“看来,得出去打点野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