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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旬,京城的风彻底褪去了寒意。长安街两旁的柳树抽出了鹅黄的新芽,细软的枝条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金光。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脱了厚棉袄换上夹衣,脚步比冬天轻快了几分。但在这座城的深处,空气却比腊月还沉。

二皇子朱桓的府邸,一连三日灯火通明,宾客络绎不绝。前两日宴请的是京城勋贵——那些世袭爵位的公侯伯子男,平日里鼻孔朝天,但二皇子的帖子递过去,个个都准时赴宴,没一个敢推辞。席面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谈笑风生间尽是“殿下英明”“往后多仰仗殿下”的客套话。朱桓坐在主位上含笑应酬,酒喝得不多,话也说得不多,只是恰到好处地点头、举杯、寒暄,像一张铺开的网,不紧不慢地把每一个人都拢进自己的圈子。

第三日的宴席却不同往日。席面缩了,只摆了一张花梨木圆桌,桌上六道菜,道道精致却不张扬。陪席的人少了,偌大的花厅里只有朱桓和一位客人对坐。那位客人身材魁梧,一张国字脸被经年的北风吹得黝黑发亮,坐在那里像一尊浇铸的铁塔,肩宽背厚,腰板笔直,连椅子都被他压得微微作响——京营提督赵勇。

赵勇是武将世家出身,二十岁从军,三十年间从普通把总一路擢升,靠着实打实的军功坐到了京营提督的位置上。他手底下管着京城五营、两万精兵。这两万兵是拱卫京师的命脉,谁握住了这两万人的调动权,就等于把半座京城攥在了手心里。平日里,赵勇沉默寡言,极少赴宴,见了皇子也从不肯卑躬屈膝,腰杆比谁都直。但今日坐在二皇子府的花厅里,他那张铁铸般紧绷的面孔,却难得有了几分松动——眉间的川字纹浅了些许,嘴角的线条也不再绷得那么硬了。

朱桓坐在主位上,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袍料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整个人显得比平日里温润了几分。他亲自执壶,为赵勇斟了一杯酒——酒是御赐的桂花酿,色泽澄黄透亮,香气清冽。他双手端起酒杯,稳稳地递到赵勇面前,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赵将军,久闻你是忠勇之士,戍卫京城多年,劳苦功高。这一杯,本殿敬你。”

赵勇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酒杯,受宠若惊之下,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殿下厚爱,末将感激不尽!”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一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出一路热意,他放下酒杯,又朝朱桓拱了拱手,声音沉实,“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礼数,殿下看得起,末将心里记着。”

朱桓笑着摆了摆手,姿态闲适,又为赵勇斟了第二杯:“将军说哪里话。咱们大昌的江山,靠的就是像将军这样的忠勇之士守着。将军只管在京城好好练兵,有什么事,本殿替将军兜着。”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但那句“本殿替将军兜着”落在赵勇耳朵里,却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分量——这不是客套,这是在递话。

赵勇端酒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随即又稳住了。他当然听得懂这话的深意。大皇子朱标刚刚被罚闭门思过,满朝上下都在观望风向。二皇子这时候设宴款待自己,酒后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不可能是随口说的。赵勇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花厅中安静得只剩下烛芯燃烧时细微的毕剥声——然后他端起酒杯,朝朱桓举了举,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殿下放心。末将虽粗笨,但知道谁是真心待人。今后殿下但有吩咐,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他说完,再次一饮而尽。酒盏放回桌面时,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沉实的响,像一枚铁钉敲进了木头里。朱桓看着赵勇那张黝黑的脸,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替他斟满了第三杯。花厅外的暮色一寸寸沉下去,花厅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照在两张各怀心事的脸上,暖融融的,却暖不到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