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县城南门时,夕阳正斜。
这是一辆簇新的双辕马车,青布车帏上绣着浅浅的云纹,车内铺着厚实的锦垫,小几上甚至还温着一壶桂花茶。谭弘毅靠在车壁上,听见车轮碾过黄土路的碌碌声,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人生的转折如此突然,如此剧烈,让他有时会恍惚。
那个从谭桥村走出去的农家子,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吗?
“公子,您喝茶。”石柱斟了杯茶递过来。
谭弘毅睁开眼,接过茶杯。
茶水温热,桂花香清甜。他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车窗外。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
他看见路边的稻田正在灌浆,绿浪间浮起浅黄;看见牧童骑牛归家,笛声断断续续;看见远处村舍升起炊烟,一缕缕融化在暮色里。
这些景象他看了二十年,从未觉得如此揪心。
“公子,前头就是白石桥了!”车夫在外头喊,“过了桥,再走五里就是谭家村!”
谭弘毅猛地坐直身子。
他撩开车帘向前望——那座三孔石桥静静卧在河上,桥头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七岁那年,他第一次独自过桥去邻村借书,在桥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却死死抱着《千家诗》没松手。
“快些。”他听见自己说。
“好嘞!”马鞭轻响。
车轮滚上桥面时,谭弘毅闭上眼。
他想起离京前夜,翰林院那位八十岁的老编修对他说过一句话:“状元只是起点,回家才是修行。”当时不解其意,此刻忽然明白,所有的荣耀、赞美、光环,只有在故乡的土地上,才会沉淀成真实的重量。
桥过了。
马车驶下石桥,转入更窄的乡间土路。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犬吠声,一声,两声,渐渐连成一片。
“快到了!快到了!”石柱激动地趴到车窗边。
谭弘业也坐直了身子,这位憨厚的堂兄,此刻眼中闪着光,他也想家了。
马车转过一个弯。
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村落依山而建,几十户人家错落分布,青瓦白墙掩映在竹林桑田间。村口那株百年老槐树,如一把巨伞撑开,树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出来了。
谭弘毅不等马车停稳,便推开车门,跳下车。
夕阳的余晖正好洒在村口,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将树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照得格外清晰。
最前面,祖父谭老汉站着。
老人今日穿上了那身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深蓝布衫,洗得发白,却熨得平平整整。他背挺得笔直,双手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脸上的皱纹在暮光中如刀刻般分明。看见谭弘毅下车,老人的嘴唇开始颤抖。
身旁,父亲谭守诚扶着母亲周婉娘。
谭守诚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黝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常年劳作、布满老茧的手,此刻紧紧攥着妻子的胳膊。周婉娘早已泪流满面,她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扑过来,却又强忍着,只是死死盯着儿子,仿佛要把这两年的思念都看回来。
妹妹谭小丫搀着嫂子苏静姝。
十五岁的小姑娘长高了不少,穿着那身新做的细布衣裳,眼睛瞪得圆圆的,又哭又笑。而她搀扶着的苏静姝——谭弘毅的妻子——此刻正静静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水光潋滟。
再往后,是二叔谭守义、二婶王氏、大伯谭守仁、大婶赵氏、堂兄谭弘福……所有的族亲,所有的乡邻。
他们就这样站着,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欢呼,没有鞭炮,没有锣鼓。
只有晚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只有远处河水的潺潺声,只有暮归鸟雀的啼鸣声。
但这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颤。
谭弘毅站在马车旁,忽然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踩在熟悉的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埃。这条路,他走了成千上万遍,儿时赤脚奔跑,少年时挑柴走过,离家时一步三回头。
如今归来,已是状元身。
可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些人面前,他永远只是谭家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