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里,天热得快。
玄烨来寿康宫用晚膳,顺口提了一句:“索额图带着人出关了,往北与罗刹人谈界去。”
“谈得下来么?”宁珂问。
“既然是他们求和,朕自有十足的信心。”玄烨说,“索额图这个人,皇额娘知道吧?”
“赫舍里家的。”宁珂点点头,“索尼之子。”
“是他。”玄烨说,“这桩差事,朕点了他,最近在京中他有点显眼了,朕让他去罗刹国那边静一静。”
宁珂了然,保成玉碟在仁孝皇后蕴和名下,索额图因着自己是太子的母族,一直上蹦下跳与佟家抢存在感。
上个月佟家被抬旗,今后成了佟佳氏,宫内还有皇贵妃在,索额图老实了几天。
玄烨把茶碗转了半圈,淡淡道:“以前留下的条陈中有一个粘杆处,不成衙门,不走司里,如今成了气候,恰好可以在这时候试试刀。既是看粘杆处的作用,也是看使臣的情况。”
宁珂抬起眼看他:“这话说给哀家听作甚。”
“怎么可以不说给皇额娘听!”玄烨作了个夸张的表情,逗笑了宁珂,“这可是皇额娘提出来的心血,有了进展当然得告诉皇额娘一声。”
他顿了顿继续道:“索额图是聪明人,他出京之前,朕点过他,北边这一趟,是他这辈子最要紧的差事之一。谈好了,是他当差的本分;谈得含糊,糊弄朕……到时候他和赫舍里家的前途就只能看着办了。”
又用,又防。用大臣的本事,还盯着大臣的心。
“嗯。”宁珂没当回事,懒懒的端起茶盏,“皇上拿主意就好。”
她低下头,把茶喝了。
玄烨盯着宁珂,心里真是又爱又恨,爱她什么都好什么都出众,恨她什么都不当回事,连粘杆处这种东西就这样直接告诉了阿玛告诉了自己,她一点都没留。
但凡她能学着皇玛嬷那样揽点权呢,自己与她也会多不少交集,而不是只有请安与用膳。
一个月后,六月里,使团回来了。
“路走不通。”玄烨转着手中戴了许多年的玉戒,眉头拧着,显然心情十分烦躁,“喀尔喀那边打成了一锅粥,使团走到半路,连向导都找不着了,前头是逃难的人,后头是追兵的马蹄印,索额图倒是把人都带了回来,一个没少,过段时间就能进京。”
“喀尔喀?”宁珂有些奇怪,这地方不是之前说调解好了吗?
玄烨点了点头:“那地界又乱了,具体原因过几日估计蒙古那边就能传信过来。”
这个时代就是这点不好,通信方式过于原始,等信送到玄烨桌子上,指不定那边都乱完了。
“那,还谈么?”
“谈。”玄烨说,“换个地方,朕让人给他们递了话,去尼布楚。”
“皇上拿主意就好。”宁珂说。
大名鼎鼎的尼布楚啊……希望这次能改变前世历史上‘崽卖爷田’的开端。
另一边,索额图还在路上。
出关的使团,人不多,但分量不轻。
除了主使索额图,副使是国舅爷佟国纲,都统的衔、一等公的爵,走在队伍里用于震慑罗刹国,证明这边已经有十足的和谈诚意,只是佟国纲又是个武将,也能证明若谈不拢,这边武将也能直接上马继续打。
理藩院的老尚书阿喇尼,跟蒙古人打了几十年交道,喀尔喀的事,他一句话顶旁人十句;再就是都察院富察马齐,管着文书记档,但富察氏是满洲大姓,地位比赫舍里氏高不知道哪去,皇上派他跟来是什么意思,索额图心里门儿清:谈了什么、让了什么,得有一双旁人的眼睛看着,一笔一笔记下来,回京后,是要交上去的。
使团往回走的那些日子,索额图骑在马上,心中一直揣着事,倒不是和谈,而是别的。
出京前,皇上在御前召见过他一回,内容不多:界,一寸不能含糊;谈回来的东西,皇上要亲自过问。
就这两句,等他从乾清宫里退出来,后背凉了一层。
出关的第三夜,使团宿在一处驿堡。
夜里,佟国纲提着一壶酒,敲响了主使的门,部下习惯了主使和副使总要聚一块喝酒便没当回事。
国舅爷是武将的性子,酒过两盅,话就开始放开了说。
“索相,”佟国纲压着嗓子,“这趟差事,你心里有底没有?”
“照办就是了。”
“照办?什么照办。”佟国纲把酒盅搁下,“索相,咱们喝了这么多天的酒,你明知我想说什么。”
“说什么?”
佟国纲没直说,抬手往上拱了拱手:“你我心知肚明。”
烛火晃了晃。
“在下也不是来套话的。”他的声音更低,不知情的看见还以为他们俩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秘密,“与索相你说件事,山西那个粮道,想必索相清楚,参他的折子还没出通政司,他在任上贪了多少、银子埋在哪儿、跟前哪几个门人走动得勤,这些东西,早就摆在皇上案上。那人的下场,你记得。”
“参他的是台里的折子。”
“折子是台里的。”佟国纲看着他,表情有些意味深长,“折子上可没那么详细。”
索额图没接话。
一个是满洲世家出来的相爷,一个是皇上的亲舅舅,京里水深水浅,两个人比谁蹚得都明白,只是从前他们的交集也只有争抢朝堂上的地位,从不会这般敞开说,这一路上两个老成精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察觉有人在观察他们。
甚至有可能,观察他们的有一批人,暗地里盯着他们的还有一批。
尤其是索额图,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他一直记得,父亲说过先帝手里有一批人,领头的是吴良辅,随着先帝逝世便没了消息,怕是先帝心腹鳌拜只知一二。
显然,这批人已经被先帝交给了皇上。
窗外的风,刮过驿堡的墙,呜呜地响。
两个人的后颈上,都不约而同地起了一层凉,像是有一只手,从几千里外的京里伸过来,把两个人的后颈,轻轻地捏住了。
那只手不使劲,可要是一使劲,就没有今夜这一壶酒了。
酒到底是没喝完,两个人多少还算是政敌,不可能心里话都交代干净,各自心里那点别的心思,那点压在最底下、连自己都不敢多想的念头,在这壶酒之后都收了起来。
剩下的只有一条:遵旨。
佟国纲离去的时候已过三更。
索额图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半晌,他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却也抵不住这暗处人的盯梢,他心中给自己立下三条死规矩:
一,界限的事,罗刹人说什么,都当没听见。
二,不为自己捞一个字,不拿罗刹人一分好处,不给任何人递把柄。
三,能谈成的,一条一条谈成;谈不成,也得坚持住皇上说的“不松口”这三个字。
索额图捏着酒杯转了一圈,皇上待他确实温和,而温和下面的深渊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这一趟不为自己的功劳,就为给上面那位,交一个“忠”字。
五月底,使团走到北边的道上,向导跑了一个,前头的路断成了几截:逃难的人、溃散的兵,还有抢粮的马队。
佟国纲找到索额图,压着嗓子商量:“绕小路,赌一把,抢在前头扎进去,差事要紧。”
索额图望着前头的烟尘,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皇上叫咱们来谈界,不是来拼命的。”他说,“人带不回去,谈什么都无用。”
佟国纲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
索额图传令:撤离。
队伍折了回来,一个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