觐见散了之后,毓秀来寿康宫回话。
宁珂正歪着喝茶,见她进来,先问:“怎么样?”
“儿臣数了数。”毓秀坐下来,慢慢说,“母亲们那一辈里,放了脚的不过四成;媳妇们、姑娘们这一辈,倒有七八成是放了的。”
宁珂端着茶盏,点了点头:“十年之后呢?”
“十年之后。”毓秀想了想,笑了,“十年之后,怕是就没人记得,脚还有缠起来这一说了。”
从寿康宫出来,毓秀走在宫道上,日头把树影筛在她身上,想起刚才那些年轻媳妇稳稳当当的坐相,心里不知怎么,轻快了许多。
这一年的喜事,来得密。
五月初七,翊坤宫报了喜,郭络罗贵人又添了一位阿哥。
消息送到寿康宫的时候,塔娜正趴在炕桌上描红,听完,她把笔一搁,很认真地想了想:“郭络罗娘娘生的弟弟,是塔娜的弟弟吗?”
“是。”宁珂嘴里这么应,心里小声蛐蛐,其实是你的侄子。
“那宜尔哈妹妹有弟弟了。”塔娜掰着手指头数,“塔娜有太子哥哥,宜尔哈有弟弟,那塔娜也不吃亏!”
“你个丫头。”宁珂被她逗笑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还算起账来了。”
“玛嬷说的嘛,出门在外,不能吃亏。”塔娜理直气壮,随即又想起什么,“弟弟叫什么?塔娜能去看吗?”
“还小呢,吹不得风。”宁珂说,“等满了月,玛嬷带你去。”
“那塔娜先去跟妹妹说一声!”塔娜滑下炕沿就要往外跑。
“说给哪个妹妹听?”宁珂逗她。
“宜尔哈妹妹那儿不用去,她跟弟弟住一处,早知道了;永和宫的小妹妹还不知道呢!”塔娜扒着帘子,理直气壮,“塔娜是姐姐,得告诉她。说完了,再教她认人,先认玛嬷,再认姐姐,再认新来的弟弟!”
“……去吧。”宁珂忍着笑摆手放行,又追一句,“让嬷嬷跟紧了!”
“知道啦——”小家伙一阵风似的去了。
她吩咐如花备了赏,又添了一份给翊坤宫的例。
五月的天,一日热过一日。
阿哥们下学后往寿康宫跑得勤,保成打头,后头跟着胤禔、胤祉、胤禛、胤祺,胤禶人小,走得慢,一路小跑地撵,跑急了绊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接着撵。
孩子们都知道,寿康宫是个不考功课的去处,点心管够,不拘礼数,吃完了还能兜着走;真闯了祸,还有皇玛嬷给兜着。
塔娜是里头最横的一个,她是寿康宫正经的小主子,跟哥哥姐姐们呼来喝去,众人也乐意惯着她,保成让着她,大阿哥将她扛肩上玩,三阿哥陪她翻花绳,四阿哥嘴上不说,塔娜一伸手,要什么给什么。
四阿哥那阵子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他还养在景仁宫,毓秀处理公务没空,他便无师自通地知道下学先到寿康宫,在廊下的小杌子上写功课,一笔一画,写得极慢。
宁珂有时候坐在旁边看他小眉头皱着,一副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这一横写平的样子,忍不住又去骚扰他。
“胤禛。”
“孙儿在。”
“脸伸过来。”
胤禛的脸就绷紧了,他知道皇玛嬷要做什么。
果然,宁珂捏住他的腮,轻轻捏了捏,又揉了揉:“又绷着,小孩子家家的,哪来那么多心事?”
“孙儿没有心事。”四阿哥红着一张脸,努力把嘴角抿回去,“孙儿在默书。”
话是这么说,笔底下那“孝”字的最后一钩,还是歪了。
胤禛盯着那个钩看了一会儿,小脸皱成一团,忍了又忍,没忍住,小声说:“……皇玛嬷,您把孙儿的字弄歪了。”
宁珂:“……哀家赔你一张纸。”
“不是纸的事。”胤禛说。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想团了丢掉,团到一半,又舍不得,展平了,两条小眉毛拧着。宁珂忍着笑,把纸拿过来,指着那个歪钩:“留着,写字跟过日子一样,哪能一笔不错,这儿改一改,就是好字。”
胤禛认认真真看了看,郑重地把纸夹回了书里。
“默的什么?”宁珂真的觉得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很好玩,还是没忍住继续逗。
“《孝经》。”胤禛翻开一页给她看,“上回皇阿玛考过,说孙儿答得齐整,就是背得太慢。”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旁人当他闷,其实是认真;旁人当他老实,单看这张脸,谁能想到,上回在宫门口,就是他,把大哥三哥一本正经地“卖”给了他们皇阿玛,卖得面不改色。
“你皇阿玛那人……”宁珂憋了憋,终究没在孩子面前蛐蛐他们阿玛,“没人考他,他才这般嚣张。”
胤禛停了笔,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过了半晌,才小声说:“皇玛嬷,那……能考皇阿玛么?”
宁珂一愣,看着那颗埋下去的小脑袋、那只红了的耳朵尖,面上没忍住想笑。
“自然可以,你问这个做什么?”
“孙儿就问问。”
宁珂没接话,笑着抓了一把杏脯塞给他,胤禛两只手捧不拢,掉了一颗在纸上,他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耳朵尖更红了。
入了夏,知了叫得人心痒痒。
几个阿哥不知是谁起的头,从膳房取了一团面筋,绑在长竹竿上,去御花园粘知了。
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被他们赶得远远的,瞅着他们闹腾急得团团转,只能去各宫娘娘那搬救兵。
大阿哥登梯子,保成举竿子,三阿哥在下头扶着竿,塔娜在底下蹦着指挥:“那儿那儿,那只特别会叫!”
一竿子抡下去,知了没粘着,扑棱棱飞了,临走还撒了六阿哥一脸。
六阿哥“嗷”了一嗓子,袖子一抹脸,抹出一道灰印子。
紧跟着“哐当”一声,竿子收得太猛,扫着了池子边一缸新荷,连缸带花翻了下来。
缸碎得干脆利落。
几个小的蹲成一圈,看着一地碎瓷和横倒的荷叶。
大阿哥伸手想把缸拼回去,拼了两下,放弃了;五阿哥一只鞋掉进了水里,捞了半天,捞上来的鞋里,还叼着半片荷叶。
塔娜当机立断:“别说是我指挥的。”
还没等他们商量好说辞,管园子的太监已经跪在外头了。
这事当然瞒不住,下午,玄烨来寿康宫请安,进门先没说话,在殿里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几个小阿哥齐刷刷倚着墙根站成一排,一个比一个老实。
“朕听说,”玄烨坐下,端起茶,“御花园的知了,有人替朕粘了。”
殿里没人吭声。
“缸也碎了。”
还是没人吭声,六阿哥往保成身后缩了缩,只露半张脸,脸上那道灰印子还没洗干净。
“谁起的头,说吧。”
“是儿臣。”胤禔先往前一步。
“是儿臣先拿的竹竿。”保成跟着一步。
“面筋是儿臣讨的。”胤禛说得一本正经。
“儿臣在底下看着来。”胤禶小声说,又把小胸脯挺了挺,“儿臣也有份。”
“塔娜呢?”玄烨眼皮一抬。
帘子后头,探出来一个小脑袋:“塔娜没爬梯子。”
“可你指挥了。”
“……那塔娜也有份。”
玄烨看着这一排抢着认罪的,半天没说话。
宁珂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剥橘子,到这会儿才开口:“咳,孩子们知错就改挺好的,兄弟们团结和睦,比什么都强。”
“皇额娘这是替他们讨价还价。”
“又没说不罚。”宁珂把橘子瓣往嘴里一送,“做错事罚过,这事就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