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的屏幕从中间裂开了一道亮线。数据渲染断层——他面前三块监视屏同时出现同一种异常:像素块从左上角开始崩塌,像被什么东西从左到右吞噬。他敲了三下键盘,终端没有响应。第四次敲下去的时候,三块屏幕同时黑了一秒,然后亮起——画面已经不是送葬者网络的拓扑结构,而是一行行系统级的拒绝日志。
每一行都在说同一个意思:拒绝。
“操。”
他骂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试图重建连接。但每一条路由路径都在他眼前被切断,权限更高,是某个程序在主动拦截。他调出路由追踪,信号在他眼前一段一段变灰,像一条路在他脚下塌陷,从远端一路塌到他的脚边。
核心服务器在拒绝送葬者网络的信号。
周远花了三十秒确认这一点,然后拿起通讯器。
“老赵,你那边什么情况?”
通讯器里只有刺耳的电流声。不是普通的杂音——是干扰音,尖锐,像有人在通讯器那头用电钻钻墙。他调低音量,又试了一次。
“老赵?”
电流声更大了。赵翰的频道已经断了。
周远把通讯器拍在桌上,塑料外壳和桌面撞出一声闷响。他盯着屏幕上的拒绝日志,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敲下去。送葬者网络刚刚建立,第一个节点刚刚激活,八座城市的种子网络刚刚进入待机状态——然后核心服务器就翻脸了。
他切换到楚休的频道。
“楚休,能听到吗?”
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楚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像隔着一层厚棉花在说话:“……听得到……你那边……”
“我这边出问题了。”周远一边说一边敲键盘,手指没停过,“核心服务器在拒绝送葬者网络的信号,赵翰的频道已经断了。”
“……什么?”
“你听我说。”周远的声音很平,但敲键盘的手指越来越用力,指节泛白,“我还能撑一会儿,但核心服务器正在锁定我的权限。我估计最多还有五分钟——”
他没有说完。屏幕上的拒绝日志突然变了。
权限等级:正在降级。
远程连接:正在断开。
数据写入:已禁止。
三行红色的字,像三刀,一块一块地砍在他的访问权限上。
周远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干,像一个殡仪馆的守夜人在太平间里发现尸体坐起来了——那种笑。
“权限降级?五分钟?操,它连三分钟都没给我。”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重新落位。既然进不去,他就在被踢出去之前,把能发的东西全部发出去。
第一段数据:送葬者网络的完整拓扑结构。三层的节点分布、接入点的坐标、母亲意识体的信号频率。他敲下去的时候,键盘烫得发疼,键帽底下的塑料已经软了,按下去不回弹。机箱里的风扇转速已经飙到极限,发出刺耳的轰鸣,像一台快要散架的发动机。他面前的三块屏幕,像素崩塌越来越快,从左上角蔓延到整个画面,像一块玻璃在缓慢碎裂,裂纹从边角一路蔓延到中央。
第二段数据:核心服务器底层协议的扫描结果。他被拒绝的日志记录、拦截程序的签名、权限等级的变更时间戳。他一边敲一边骂,骂得很脏,但手指没有停。他骂核心服务器,骂旧世界系统,骂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保险程序。骂完之后又骂了一句自己。
“送葬者网络拒绝被送葬——这他妈才叫殡葬师的宿命。”
数据线在烧。不是比喻——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下的机箱,侧板已经被热浪顶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一股焦糊味,混着塑料烧焦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他咳嗽了一声,没有停。
第三段数据:所有被拦截的日志记录。他敲完最后一行,屏幕上的拒绝日志又多了一行。
权限锁定:倒计时五秒。
周远的手指顿了一下。
楚休那小子右肩的伤不知道怎么样了——刚才那一下肯定扯到了。五秒。他还有五秒。
他把三段数据打包成一个压缩包,在权限被锁定的前一刻发了出去。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发送成功提示,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他抓起通讯器,对着那头的楚休吼了一句。
“核心服务器里有旧世界系统最后的保险程序!它在阻止送葬者网络建立!我进不去了——”
声音断了。不是慢慢断的——是突然断了,像有人把他的喉咙掐住了。通讯器里的电流声也断了,从尖锐的杂音变成一片死寂。屏幕上的画面彻底消失,变成纯黑。三块屏,一块接一块,像三盏灯被按顺序熄灭,最后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映在黑色的屏幕上,像一张被钉在棺材里的脸。
周远把键盘往前一推,靠回椅背上。
键盘滑出去,撞在显示器底座上,发出一声脆响。
“操。”
他骂了一声,声音不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殡葬行业特有的平静。活儿干完了,信息发出去了,剩下的事不归他管了。
屏幕上,他最后的倒影旁边,弹出了一行小字。
远程连接:已断开。
权限等级:访客。
数据写入:禁止。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外接数据线的插头拔了。线缆从接口里滑出来,插头烫得他指尖一缩——指腹上烫出一道红印,像被烟头烫了一下。他把线缆放在桌上,线缆的绝缘层已经烧焦了,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着机箱里的热风,在空气中盘旋。
周远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三块黑色的屏幕,像看着三块墓碑。
通讯器安静地躺在桌上,没有声音。指示灯还亮着,绿色,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
他伸手拿起通讯器,按了一下通话键。
“楚休,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
“赵翰,能听到吗?”
周远把通讯器放回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键盘的烫感,泛着红,像被烙铁烫过的痕迹。他盯着指尖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送葬者网络,送葬者自己先被送葬了——这他妈才叫专业对口。”
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保护层:60%。稳定。
但核心服务器里的保险程序,在动。
他发出去的那三段数据,已经到达了楚休的终端。楚休会看到它们。楚休会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小子能不能撑住,就看他自己的了。
周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小子,别让我白死一次。”
他说完,自己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扔进枯井里的石头,落到底,然后没有声音了。
数据线断了,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通讯器的指示灯还亮着,绿色,一闪一闪的。他伸手把指示灯按灭了,指尖在按键上多停了一秒。
黑暗彻底降临。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动。房间里只剩下机箱风扇的余音,在慢慢变弱,像一台心脏在停止跳动后,血液还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