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休站在广场边缘，棺材里的东西在往街道外面扩散了。
灰白色的物质从棺材里爬出来，在那些被骨白粉末覆盖了很久的路面上，在那些裂缝里，在那些暗红色的液体里，在往广场外面蔓延。那些东西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街道路面的骨白粉末在往两侧翻，露出下面黑色的、潮湿的、被暗红色液体浸透了的沥青路面。
楚休盯着那些东西。
旧贯穿伤在左肩的位置隐隐作痛，右肋每一次吸气都绷得发紧。
骨语LV11在掌心里静着。保护层49%在面板上稳定地亮着。
面板上弹出一行提示——
【系统提示：城市级种子污染持续扩散。检测到3个种子发芽点正在扩张。预计24小时内覆盖全城。当前保护层：49%。】
楚休看着面板上的字。
“24小时，”他说。
“什么？”赵翰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24小时，”楚休说，“城市还在运转，但种子在覆盖。24小时后，这座城市里的人，会变成棺材里的那种东西。”
他动了。抬臂牵起左肩的旧伤，吸气绷紧右肋，一发力，肩窝的裂口便像要重新撕开。他没有停。他往街道的深处走，往那些被灰白色物质覆盖的建筑群深处走，往那些种子发芽点之间的缝隙里走。
街道两侧的建筑在震动。窗户炸开，碎片落在那些灰白色的粉末里，落在那些暗红色的液体里，落在那些已经裂开的沥青路面上。
楚休没有停。
他穿过一条街道，绕过一座倒塌的建筑，在那些灰白色的粉末里，在那些暗红色的液体里，在那些从建筑内部扩散出来的潮湿的、热的空气里，往前走。
他看见了活人。
三个人——一个成年男性，一个成年女性，一个孩子。三个人缩在一座建筑的底层，在一间被倒塌的柜子挡住的门后面。成年男性手里握着一根铁管，成年女性挡在孩子前面，孩子缩在墙角，在发抖。
楚休站在门外面，隔着倒塌的柜子，看着三个人。
“送葬者，”他说，“不是种子。”
成年男性的目光落在楚休身上。成年女性的手在抖，但没有松开孩子。孩子缩在墙角，没有动。
楚休蹲下，从倒塌的柜子旁边，与成年男性平视。
“职业者？”他问。
成年男性点头。
“旧世界系统的职业者？”
成年男性又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召唤师。旧世界召唤师。种子污染之后，我的技能消失了。”
“你还没变成突变体，”楚休说，“运气不错。”
“你是什么职业？”成年男性问。
“送葬者，”楚休说。
成年男性看着楚休的右手，目光落在楚休掌心里的骨语纹路上，视线扫过那些在灰白色粉末里泛着微光的纹路，没有说话。
“送葬者——”成年男性的声音像在确认什么，“你是送葬者？旧世界系统崩溃之前，送葬者职业就灭绝了。”
“我是最后一个，”楚休说，站起来，“城市里还有多少活人？”
成年男性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多。种子发芽之后，职业者先出问题——技能消失，然后皮肤下面出现纹路，然后变成了他们。”
“他们去哪了？”
“往城市中心走了，”成年男性说，“往那些棺材的方向。种子在召唤他们。”
“你叫什么？”
“陈远。旧世界第八职业者大队，召唤师分队的。”
“陈远，”楚休说，“你认识这座城市里其他的幸存者吗？”
陈远点头。
“带我去。”
陈远注视着楚休。成年女性在身后，声音很轻：“你——你能救我们吗？”
“城市被种子污染了，”楚休说，“24小时倒计时。送别不是救——是让这座城市里的人，在种子完全覆盖之前，从旧世界系统的节点里出来。”
陈远望着楚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松开手里的铁管，说：“我带你去见老陈——城市幸存者的首领。”
楚休没有接话。
他跟着陈远走，穿过那些被灰白色物质覆盖的街道，绕过那些倒塌的建筑，在那些从建筑内部扩散出来的潮湿的、热的空气里，往前走。
通讯频道里，赵翰的声音传来：“楚休，银影护腕我检测过了。”
“说。”
“护腕可以稳定保护层在种子污染环境中的波动，降低衰减速率，”赵翰说，“但有限制——护腕需要消耗骨语能量来维持稳定。你用护腕的次数越多，消耗越大。”
楚休没开口。
“楚休，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楚休说，“护腕能用就行。送葬人的职业习惯——看到棺材先收着，看到道具先拿着。”
通讯频道里，赵翰没有说话。
陈远带着楚休穿过最后一条街道，停在一座建筑前面——一座旧世界时期的市政厅，建筑外墙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物质，在风里泛着微光。建筑正门被从内部堵住了，用沙袋和铁皮。
陈远走到门前，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了两下。
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人探出头来，盯着陈远，又盯着楚休，没有说话。
“自己人，”陈远说，“送葬者。”
那个人注视着楚休，沉默了很久，然后打开门，让楚休进去。
市政厅内部，聚集了大约三十个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人，有职业者，有普通人。所有人都在看着楚休，看着这个穿着被骨白粉末覆盖了很久的黑色外套的、肩上还有旧伤在渗血的、掌心里有骨语纹路在发光的陌生人。
一个中年男性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楚休面前。男人五十岁左右，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旧伤疤，眼神没有躲。
“我是老陈，”他说，“城市幸存者的首领。旧世界第八职业者大队，队长。”
“楚休，”楚休说，“送葬者。”
老陈盯着楚休的掌心，盯着那些骨语纹路，沉默了很久，说：“你是送葬者。”
“对。”
“送葬者职业在旧世界系统崩溃之前就灭绝了。”
“对。”
“但你是。”
“对。”
老陈没有说话。他看着楚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这座城市里发生了什么吗？”
“种子发芽，”楚休说，“城市级种子污染，24小时覆盖全城。”
“城市中心有一个种子核心，”老陈说，“种子核心在持续释放一种信号，在召唤那些职业者突变体往它那里走。”
楚休没搭腔。
“种子核心在吞噬城市职业者的记忆，”老陈说，“每过一个小时，城市里就有一批人忘记自己是谁——职业者忘记技能，普通人忘记自己的名字，孩子忘记自己的父母。”
“你见过种子核心吗？”
老陈点头：“见过。”
“在哪？”
“城市中心广场，”老陈说，“棺材下面。种子核心是从地下长出来的——从城市的内部，从旧世界系统的节点里长出来的。”
楚休的视线钉在老陈身上。
“你找得到种子核心，”老陈说，“你是送葬者。你能送别它。”
“条件？”
“什么？”
“我帮你们送别种子核心——我有什么条件？”楚休说。
老陈盯着楚休。
“种子核心在旧世界系统的节点里，”楚休说，“节点里存储着旧世界系统在这座城市里的职业分支节点数据。我需要那些数据。”
“你要那些数据做什么？”
“送别种子需要知道种子从哪里来，”楚休说，“种子是从旧世界系统的职业分支节点里长出来的。我找到节点数据，就能找到送别种子的方法。”
老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数据可以给你。但你要先送别种子核心。”
“先干活，后收钱，”楚休说，盯着老陈，“送葬者的规矩。但干活之前，要先确认——你是真有付款能力，还是棺材里爬出来的那种东西在装人。”
老陈的视线停在楚休身上。
市政厅里，三十个人在看着他们。
楚休蹲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片，是旧世界系统的服务器碎片，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在那些粉末里，有一条暗红色的纹路。
“SR-03核心碎片，”楚休说，“旧世界系统在种子核心附近留下的遗迹。你见过吗？”
老陈盯着那块碎片，沉默了很久，说：“见过。种子核心周围，有很多这样的碎片。”
“种子核心的底座，是用旧世界系统的服务器碎片堆起来的，”楚休说。他盯着老陈，声音很轻：“那碎片下面的东西，是什么？”
老陈没有说话。
楚休尝试破防——他盯着老陈，骨语纹路在掌心里跳了一下，在往内收，在从那些对话数据里找旧世界系统的破绽。
面板上多了一行字，
【破防尝试：失败。目标对象为旧世界职业者后裔，非旧世界系统节点。无法建立破防连接。】
楚休盯着那行字，啧了一声：“破防不了，不是节点，是活人。这破防系统，挑食啊！”
楚休关掉面板。他盯着老陈，等着。
然后老陈开口了，声音很轻，
“种子核心，是从地下长出来的。这座城市的地下，有一个旧世界职业分支节点。”
“什么职业分支？”
“送葬者，”老陈说，“这座城市的地下，埋着旧世界系统第一版送葬者职业技能的全量数据。”
楚休静着没动。
左肩的旧伤在发疼，呼吸时右肋跟着收紧，抬臂时整条左臂都在撕扯。
骨语LV11在掌心里跳了一下。
保护层49%在面板上稳定地亮着，然后滑到了48%。